磚牆在三千度的火焰下像紙一樣捲曲、熔化、然後塌陷。外牆塌出一個大洞，灰白色的天光從洞口湧進來，和火焰的白光混在一起。
何煦從牆洞裡跳出去，靴底落在舊辦公樓外面的碎石地面上。
外面的世界變了。
訊號彈的紅光已經完全消散，天空中那個黑色圓圈重新聚合到了將近四分之三的程度。剩餘的缺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邊緣的默蟲互相咬著彼此的偽足，像縫針一樣把缺口一針一針地縫上。
地面上，剛才被訊號彈引下來的默蟲暴雨已經停了，但街道上多了一層將近半米厚的黑色沉積層。
那是默蟲用身體鋪成的地毯，從舊能源處理站的平地一直延伸到西側的建築廢墟，覆蓋了每一寸地面。
何煦的契約感知在踏上地面的同一秒捕捉到兩個訊號。
第一個訊號來自西北方向，約三百米處。南樂遊的藤蔓波動正在以一個穩定的頻率震盪，那是他進入防禦姿態時木系異能的特徵波動。他還活著，而且沒有在被抽取異能。他的藤蔓還在戰鬥。
第二個訊號來自正西方向，比她預計中更近，只有不到二百米。謝知微的冰系異能波動已經與之前一樣，狀態還行。
往西。他和何煦想的是同一個方向，那個通往廢爐的空間通道。
何煦扛著凌霖往西跑。她的火焰光圈在身體周圍燃燒，地面上那些半米厚的默蟲沉積層在火焰觸及之前就主動讓開了一條路。
默蟲的身體在高溫面前反射性地收縮、翻滾、往兩側躲避。
它們在餘繹的筆記裡被描述為怕光、怕火、怕鹽，而何煦手裡有三樣中的兩樣，其中一樣還是足以把它們瞬間燒成灰的藍色火焰。
但她的時間不多了。
“何煦。”凌霖的聲音從她肩頭傳來，還是啞的，但比剛才多了一點力氣，“你的體溫太高了，隔著作戰服我都能感覺到你在發燙。你是不是同時在用兩個——”
“別說話。省點力氣。”
凌霖不說話了。她的手指抓緊了何煦作戰服的肩部布料，指尖凝聚出幾滴極小的水珠，貼在何煦的後頸上。
冰涼的水珠在何煦滾燙的皮膚上迅速蒸發，帶走了一點熱量，雖然不足以逆轉體溫上升的趨勢，但至少讓何煦的後腦勺清醒了一些。
何煦道聲謝謝，沒多說，她現在需要的是在剩餘的時間裡跑完這二百米，找到謝知微，找到空間通道，然後把所有人活著帶出初墨。
前方六十米處，一棟被默蟲裹成方尖碑的兩層汽修廠後面，她看到了謝知微。
謝知微背靠著一根鏽蝕的混凝土柱子，半跪在地上。他的作戰服從右肩到左腰被撕開了一道斜向的大口子，裂口邊緣結了一層薄冰，用冰來止血和固定傷口。
他慣用的那把冰刃插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只剩半截，另外半截碎了，碎片散在他腳邊，正在緩慢地融化成水。
他的臉上有一道從上往下劃過左眼的抓痕，血已經凝固了，但傷口邊緣還嵌著黑色的默蟲碎片，正在他皮膚表面緩慢地蠕動。
只有他的身上有些許默蟲的蹤跡，他周圍出現了一片真空區，何煦抬頭往他身後看去，一大片的冰牆佇立在那裡，將每一隻默蟲凍得結結實實。
他一個人打敗了追逐他的所有默蟲，哪怕是車輪戰。
何煦在他面前停下。火焰光圈驅散試圖靠近的默蟲，給兩個人清出了一小片乾淨的地面。
謝知微抬起頭。他的左眼因為臉上的傷而半瞇著，冰藍色的瞳孔在火焰的白光下反射出一種她很少見到的安心神色。
好像他等了她很久，而現在她終於來了。在這座被默蟲吞沒的死亡城市裡，在他們兩個人都已經到了極限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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