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在那些被機器人“啃”出來的牆洞邊緣，在堆滿瓦礫的街道拐角，出現了短暫而有序的“換崗”景象。
一臺臺剛剛從激烈交火中退下來的“土蜂”，帶著滿身的彈痕、灰塵，甚至偶爾有破損的感測器或外掛裝置，沉默的走到由幾輛裝甲工程車圍成的簡易補給點前。
早已等候在此、隸屬於新峰公司的技術人員立刻上前。他們利用專用的快速介面和機械臂，在短短一分鐘內，就為機器人卸下背後的標準化高能電池模組，換上一塊充滿電的備用電池。
同時，檢查武器彈藥餘量，補充消耗的槍彈、榴彈，簡單清理感測器鏡頭，修復一些不嚴重的機械損傷。
更換完電池的機器人，確認狀態正常後，便再次轉身，邁著沉重的步伐，重新沒入黑暗，接替另一批需要補充的同伴。
在已被機器人徹底清理過的街區核心，一營的戰士們開始了輪換休息。
儘管他們今天幾乎一槍未發，最大的體力消耗是搬運物資、押送俘虜，以及在建築間機動。
但長時間身處戰場環境，神經始終處於高度戒備狀態，這種精神上的持續緊張和壓抑，帶來的疲憊感，絲毫不亞於一場高強度的衝鋒。
許多人一回到臨時分配的房間，就幾乎癱倒在地上，靠著牆壁，或者直接躺在鋪了雨衣或睡袋的地面上，閉目養神。
白天那個抱怨“像演習”的新兵，此刻也靠在牆角，抱著自己的步槍，眼睛盯著黑暗中某個模糊的點。
他不再覺得“空虛”，反而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真實感和疏離感。
幾天前，他們還在這裡與敵人短兵相接，子彈呼嘯，死神擦肩而過。幾天後，他們卻坐在這裡，聽著外面那些鋼鐵造物替他們廝殺，自己則像個觀眾，站在一旁默默觀賞。
戰爭的殘酷和危險，似乎被一堵由鋼鐵和演算法構成的牆壁隔開了。他們安全了，但戰爭的“實感”也隨之抽離。
榮譽感？看著那些機器人冷漠高效地收割生命，看著己方士兵“零傷亡”的佔領街區，所謂的“英勇”、“犧牲”，似乎都成了遙遠而模糊的概念。
他們更像是這場龐大、精密、冰冷的戰爭機器中的一個齒輪，一個負責“看管”和“維護”更強大齒輪的、微不足道的小零件。
“班長，” 新兵最終還是忍不住，低聲問旁邊那個正在小口啜飲水壺裡涼水的老兵，“你說以後打仗，是不是都這樣了？咱們會不會失業啊？”
老兵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沉默了幾秒，他才緩緩開口。
“失業？想得美。鐵疙瘩再厲害，也得有人造，有人修，有人指揮，有人給它們定規矩，告訴它們打誰、怎麼打。再說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複雜，“你以為讓機器人上去拼命，咱們在後面就高枕無憂了？仗，沒那麼簡單。
今天順，是敵人沒想到，是咱們的‘新玩具’夠硬。明天呢？敵人要是也搞出能打機器人的傢伙呢？或者，耍點別的陰招？
這城裡，可還藏著不知道多少大活人呢。人心，可比機器複雜多了。”
新兵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安全，似乎並非毫無代價。那種與戰爭核心剝離的怪異感覺，或許正是這“輕鬆”勝利背面，必須承受的某種心理代價。
在距離一營休息區不遠、被特別劃定出來相對“舒適”些的一棟小樓裡，那群跟隨了一整天的戰地記者，也終於熬不住生理極限，東倒西歪地癱坐在客廳的沙發、地板，甚至餐桌旁。
與士兵們純粹的疲憊不同，記者們臉上更多的是精神透支後的呆滯和茫然。
從清晨機器人列陣開始，他們的眼睛、耳朵、大腦，就彷彿被塞進了一臺全速運轉的資訊粉碎機。
那些沉默列隊的鋼鐵巨人，那面能反彈子彈的厚重盾牌，那精準冷酷的“盾內射擊”，那暴力直接的“穿牆”戰術，機器人之間無聲的完美配合，人類士兵近乎“觀光”般的後續作業……一幀幀、一幕幕，如同最瘋狂的科幻電影場景。
他們的膠捲早已用完，筆記本上潦草地記滿了關鍵詞和震撼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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