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回看著他，笑容不減：“在下不過玩笑罷了。”
說是這樣說，但趙櫃一點都沒放下心來，主動攬了出面送人的活——主君不在，自然只有東西留下，人離開，但也不能跟祝英臺說的那般攆走。
自然是客客氣氣地留人喝兩杯茶，說明主君不在府中，然後再做點無傷大雅的保證，譬如主君一旦歸來，便會立刻通報上去。
今日登門之人，正是商索之子商文歸，趙櫃身為瑯琊身邊的長史，來接待他極為合適。
商文歸來之前就知道黎川不在府中，因此也並不覺得是推辭，反而就著話題跟趙櫃攀談起來。
兩人都有意與對方往來，因此竟然聊得頗為投機。
聊著聊著，商文歸便狀似無意地問起：“……小殿下身為此地之主，忽然蒞臨實在叫人惶恐……若是長官得以透露一二，文歸不勝感激。”
趙櫃猶豫了片刻，他不是裝作矜持想要好處，而是真的猶豫。
自己的命還在女羅剎手裡捏著呢，誰能有心思賺錢啊？
商文歸卻心照不宣地悄悄塞過來一個輕飄飄的荷包：“文歸知道長官為難，只不過是要探一探殿下心意，方便日後行事，以免觸怒了小殿下罷了。”
“來得匆忙，只好先獻上小小心意，改日再與長官一聚。”
聽這意思，還不是一錘子買賣？
趙櫃心裡一動，若真有旱災席捲，那至少得在這裡耗上大半年，若能與地頭蛇搞好關係，日子不知道多舒服，連帶著黎川郡主也不能輕易殺死他。
想到這裡，他滿面笑容地藉著袖子的遮掩接過了荷包：“好說，好說。”
接著，他壓低了聲音，道：“王爺修煉有所成，掐指一算，算得此地或有天災，又恐此時敗露，便令黎川殿下前來，有災賑災，無災……”
無災便與封地大族略做交往，日後你好我好大家好。
商文歸嘶了一聲，掐指一算知道天災這種東西，他是半信半疑的，信是因為大家都多少有些迷信。
疑則是因為商文歸是個智商正常的、氏族精心培育的繼承人。
他和王凝之那種玩意兒是不同的。
但是商文歸心頭一轉，又有了另一個想法——
誰說這不能是瑯琊王對各地氏族的一次問候呢？
懷揣著一腦子亂麻線和陰謀論，商文歸很是體面自然地和趙櫃再聊了聊黎川縣的風物地貌，隨後便告辭了。
自出建康以來，趙櫃再不曾如此春風得意過，沒有滿地鮮血，沒有屍橫遍野，沒有雪亮兵刃。
一切都回到了他的舒適區，大家維持著體面，一句話轉十八個彎，客客氣氣地搞政治。
他眉飛色舞，哼著小曲兒往裡走，然而剛剛進了大門，所有神色都霎時褪色成慘白。
不遠處的廊橋旁綻放著一束不知名的野花，這束野花開得很豔，卻壓不住繡鞋上蘭花之雅。
祝英回生得一副好皮囊，微微笑著的樣子像冬日林中常青樹靜默著鼎立於天地之間，枝椏上森冷的綠意映襯了霜雪。
趙櫃只覺得自己渾身的血都凍成了紅色的碎冰，刺得他渾身血管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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