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羅的聲音壓得很低，很急促，甚至不自覺夾帶了當地方言，好像怕被誰聽見那樣：“還用誰講嘛！滿街滿巷都曉得咯！”
孟月深深，深深嘆了口氣，她的神色帶著疲憊，拍了拍何羅的肩膀：“你不用擔心……殿下和兩位祝君會解決的……郡主一直在想辦法……”
何羅眼睛紅得要滴血，她惡狠狠的，甚至忘了對面是誰：“郡主是好人，但她怎麼解決天老爺發怒！”
“……那些世家不讓她挖河道，也不讓她挖……”
驀然，何羅消聲了，她死死盯著孟月，問：“要遭旱災這些事，那群人曉得不？”
孟月不說話，但何羅已經從她的反應裡得到了答案，一瞬間，這個堅強的女子頭昏眼花，耳邊轟鳴。
看著何羅的樣子，孟月又嘆了口氣，道：“世家那些人……大概是覺得災年壓榨不到糧食，就……”
孟月的愁緒在何羅耳邊轉啊轉，就好似一捆捆投進火裡的柴薪：“殿下一直在週轉糧食，但幾乎沒人肯出手……明明家裡那許多，偏偏要為難殿下，不賣給她……”
“……殿下見他們這般不顧你們死活，金銀都不要，一定要把糧食攥在手裡餓死你們，只恨不能殺了他們……”
“這些氏族啊……”
何羅渾渾噩噩地離開了，當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走到了爹爹熟識的一位伯伯那裡，看著扛著鋤頭滿臉憨厚，雖然累得渾身大汗，卻依然笑著叫她侄女，招呼她去家裡喝水的長輩。
她鬼使神差地開了口：“吳伯伯，我有個事兒要跟你說……”
一個訊息悄悄地在黎川縣底層勞作百姓裡流傳了起來，人人都沉默著不說話，但人人都彷彿在說著這個訊息。
他們的眼睛看著老天爺，看著枯乾的撫河，看著水一日淺過一日的井，也看著滿臉疲倦滿臉緊繃的女官為了疏通河道、打井四處奔波。
同樣……
看著一日重過一日的稅。
商、楊只想搜刮足夠的糧食，然後關起門來坐享其成，再在災年撈到足夠的浮戶。
尤其是黎川一日比一日強勢，更是讓他們心裡不安，非得要手裡有足夠的家丁和浮戶不可。
仗著黎川縣的官吏都是他們的人，肆意提稅，而收上來的糧食在府庫之中轉了一圈之後，就進了他們自己的私庫。
原本交稅，大多是農民自己去交，收稅的情況不算特別多，但現在收稅的小吏甚至已經不夠了。
氏族堂而皇之地直接讓家丁去收稅了。
自由百姓尚且如此，氏族家裡的租戶、隱戶缺少本錢、不敢翻臉，幾乎是直接強搶糧食。
氏族的家丁曾經也是百姓和民眾，他們被耀武揚威的家丁頭頭領著去收稅，但是在一個又一個不被注意的瞬間，他們面對家人、親朋好友的問題，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終於，在普通又平凡的一天。
村口的那口井快要見底了，老天還是一滴雨都不肯見。
馮家老頭兒顫顫巍巍地捧出一些銅錢，怯懦又小聲地詢問：“官爺，能不能用銅錢抵點糧食……家裡沒那麼多糧了。”
那家丁頭頭對這句官爺很是受用，斜著眼睛睨了他一眼，一把把銅錢都掏了過來，在手裡掂量掂量，然後愛答不理地回答：“不行！只要糧食！這是規矩！”
馮家正擔糧食出來的青壯年連忙上前陪笑：“我家老頭兒不懂事兒……官爺……這是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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