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樓二樓的房間裡，李蓮花和小龍女並肩躺在床上，都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是睡熟了。可如果有人在旁邊仔細看，就會發現，他們的呼吸頻率太一致了，像是兩個人在同一種節奏裡呼吸，一進一齣，分毫不差。這是修煉了雙修功法之後形成的默契，也是他們在無數個夜晚裡練就的警覺——睡得不沉，隨時可以醒來。
子時剛過，一陣極輕極細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他們的腳步很輕，輕得像貓踩在落葉上，普通人根本聽不見。可李蓮花和小龍女不是普通人。腳步聲傳來的一瞬間，兩人同時睜開了眼。沒有驚慌，沒有起身，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他們只是睜開眼，在黑暗中對視了一眼，然後無聲地坐了起來。
李蓮花披上外衣，繫好腰帶，動作很輕很慢，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小龍女也穿好了外衣，把長髮隨手挽了一下，用那支白玉簪子別住。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間，經過周芷若房門口的時候，小龍女停下腳步，抬手在門上輕輕一點。一道靈光從指間湧出，無聲無息地沒入門框，在她房間周圍形成了一道隔音和防禦的屏障。外面的聲音傳不進去，裡面的聲音也傳不出來，就算有人破門而入，也會被屏障彈開。周芷若在屋裡睡得很沉，翻了個身，什麼都不知道。
兩人悄無聲息地來到一樓。蓮花樓的窗戶都關著，門也插著，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異常。可李蓮花的感知已經籠罩了整座蓮花樓，那十個人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識海中清晰呈現。他們正在靠近，很慢，很謹慎，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觀察四周，確認沒有危險，再繼續往前走。他們穿著黑衣，蒙著面，腰間別著短刀，刀鞘用布纏著，防止碰撞發出聲響。他們的身手不錯，腳步輕，呼吸穩，配合默契，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了。可他們不知道，這座蓮花樓，不是普通的樓。
他們越走越近，越來越靠近蓮花樓的院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伸出手，正要推開虛掩的院門——忽然，一道無形的力量將他彈了出去。他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拍了一下，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身後的同伴連忙蹲下，把他扶起來，可還沒等他們站穩，腳下的地面忽然亮起一圈圈淡金色的光紋。那些光紋從蓮花樓的基座向四周蔓延，像水波一樣擴散開來，將十個人全部籠罩其中。他們被陣法困住了。
那幾個人顯然沒見過這種陣仗，頓時慌了。有人拔刀亂砍，刀砍在光壁上，震得虎口發麻，光壁紋絲不動。有人試圖翻牆，可手剛碰到牆頭，就被一股力量彈回來，摔得四腳朝天。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摸索著地面，想找到陣法的邊緣，可摸來摸去，四面都是牆，怎麼都走不出去。
蓮花樓的門開了。李蓮花走了出來，衣袍整整齊齊，髮絲一絲不亂，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昏黃的光在夜色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小龍女跟在他身後，白衣如雪，月光灑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映得如同一尊玉像。
被困在陣法裡的十個人看見他們，臉色都變了。他們接到任務的時候，只知道目標是個江湖遊醫，其娘子會些武功，但不算厲害，他們只要防備李神醫的毒藥就好。
他們沒想到，這個“江湖遊醫”身邊有這麼多高手，更沒想到，這座看似普通的樓，竟藏著這麼多機關和陣法。走在最前面的那個黑衣人——看身形和站位，應該是這夥人的頭目——咬了咬牙，從腰間拔出短刀，朝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那幾個人會意，同時暴起，朝李蓮花撲去。可他們一動，腳下的光紋便驟然亮起，一股巨大的壓力從天而降，將他們死死壓在地上，動彈不得。有人掙扎著想站起來，膝蓋剛離地，就被那股壓力按了回去，臉貼在地上，嘴裡啃了一嘴泥。
李蓮花提著燈籠，不緊不慢地走到那個頭目面前，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那人的臉被蒙著，只露出一雙眼睛，眼裡滿是驚駭和憤怒。他掙扎著想要去咬藏在牙齒裡的毒藥，可嘴巴剛張開，就被李蓮花捏住了下巴，手指一用力，那顆假牙便被取了出來。李蓮花看了一眼那顆假牙，放在地上，又從那人口袋裡翻出一個小瓷瓶，拔開瓶塞聞了聞，是迷藥，用在普通人身上的那種，分量很大，足夠放倒一頭牛。
李蓮花把瓷瓶收好，從袖中取出一枚丹藥，送入那人口中。丹藥入口即化，那人先是掙扎了一下，隨即眼神漸漸渙散，臉上的兇狠和警惕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洞。洞靈丹。
李蓮花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你們是誰？”
那黑衣人張了張嘴，聲音平板而空洞，像是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在說話。“黑風十三騎。”
李蓮花眉頭微微一動。黑風十三騎，這個名字他沒聽說過，但聽起來不像普通的江湖殺手組織。十三騎，說明原本有十三個人，現在只剩下十個了。死了三個？還是退了三個？他沒有多問，繼續問道：“誰派你們來的？”
那黑衣人頓了頓，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可洞靈丹的藥力太過霸道，他的意識被完全壓制，根本無法思考，只能如實回答。“不知道。只有首領才知道。我們接任務，首領給指令，不問僱主是誰。”
李蓮花連忙追問：“究竟是什麼任務？”
黑衣人神志昏沉，含糊答道：“奉命擄走李神醫，順帶將他的夫人一併除掉。”
李蓮花點了點頭，又問：“擄走我之後，要把我送到哪裡？為何要除掉我的夫人？”
“鎮子上，東側，一個荒蕪的院子。至於殺掉李夫人是僱主要求。”
鎮子上，東側，荒蕪的院子。李蓮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鎮子的地形，東側確實有一片荒宅，是一個官員留下的，年久失修，聽說有鬼，沒人住，平時連乞丐都不去。他路過幾次，沒進去過，但遠遠看過，院牆很高，門鎖著，窗戶用木板釘死了，從外面看沒有什麼異常。現在想來，那大概是他們的一個據點。
李蓮花沉默了片刻，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你們這組織是做什麼的？”
那黑衣人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古怪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被人戳中了痛處的扭曲。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終於還是開了口，聲音平板，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平靜。“收錢辦事。綁人，殺人，放火，什麼都幹。只要給得起銀子，沒有我們不能接的活。”
李蓮花看著他，沒有繼續追問。他站起身來，把燈籠遞給小龍女，走到那群被困在陣法裡的黑衣人面前。還有九個人，有的趴在地上動彈不得，有的靠在陣法的光壁上大口喘氣，有的已經暈了過去。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從他們的衣著、兵器、身上的紋身和疤痕，一點一點地拼湊著這個組織的資訊。他們的衣料不差，兵器是精鋼打造的，刀柄上刻著統一的標記——一個狼頭，張著嘴，露出鋒利的獠牙。有的人身上有舊傷疤，有的是刀傷，有的是箭傷，有的人手指上戴著粗大的銀戒指，戒面上也刻著同樣的狼頭標記。這不僅僅是一個殺手組織。他們有統一的標識，有精良的裝備，有嚴格的紀律，有隱蔽的據點。他們不是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是訓練有素的職業殺手。有人花重金要擄走他，還動用了這種級別的組織，說明那個人不是普通的仇家，而是有錢有勢、能調動這種資源的人。是誰？他在腦子裡把人過了一遍。賈似道？不會，他還要利用自己去剷除政敵，不至於翻臉。錢員外？有這個可能，他拒絕了他女兒，錢員外面上沒說什麼，心裡不一定。金輪法王？也有可能，他破壞了他在島上安插釘子的計劃，他派人來報復，合情合理。
李蓮花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把那些念頭壓了下去。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他轉身走回那個頭目面前，蹲下身，抬手在他額上輕輕一點，將那枚洞靈丹的藥力化去。那黑衣人的眼神漸漸恢復了清明，他看著蹲在面前的李蓮花，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被困在陣法裡的同伴，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蓮花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回去告訴你們首領，這座蓮花樓，不是你們能動的地方。今天我不殺你們，不是不能，是不想髒了地方。再有下次，你們黑風十三騎，就不用叫十三騎了。”
那黑衣人愣了片刻，然後拼命地點頭，額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滴下來，滴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李蓮花抬手，撤去了陣法。光紋緩緩消散，那股壓在他們身上的力量也消失了。那十個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互相攙扶著，頭也不回地跑進了夜色裡，很快消失不見。
荒野恢復了寂靜。月亮掛在頭頂，又大又圓，將整片荒野照得如同白晝。風吹過枯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李蓮花站在蓮花樓門口，手裡還提著那盞燈籠，昏黃的光在夜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長忽短。
小龍女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站著。“會是誰？”她的聲音清清冷冷，不高，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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