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六月，西安城裡的外地口音越來越多了。
伊犁大捷之後，人幾乎是一批一批地湧來。城門口的登記處總是圍著人，有面色黝黑的農家子弟，有從太原、洛陽過來的礦工，有從湖北乘船再轉陸路趕來的新軍舊兵，也有不知從哪裡聽了訊息便一路走來的青年。他們穿著各色衣服，行李簡單，甚至有人只拎著一個小包袱，可眼裡都亮著同一種光。
熊武從西北陸軍學院抽調了十幾個學員，又招募了西北大學的學生做志願者，天天忙著登記、編隊、安排食宿。西關大營已經住滿了，城內幾處公館和戲樓都改成了臨時住所，連破廟也打掃出來，架起了通鋪。到了晚上，街上到處能看見新來的青年坐在鋪蓋捲上擦臉、吃饃，互相打聽怎麼才能進防衛軍。
巡閱使府，書房
熊武向華瑜報告：“三月份以來，自願來投的已經有六萬多人，其中學生佔三成，手藝人和舊軍人各兩成，其餘都是農家子弟。兵員素質比咱們預想的還要好。可這麼多張嘴，糧食、被服、營房都吃緊。”
華瑜放下手裡的批文，問：“有沒有鬧事的？”
熊武搖頭：“很少。來的人大多帶著股心氣，不嫌苦。有個從上海來的青年，路上把表都賣了當盤纏。我問他想做什麼，他說就想扛槍，去守伊犁。”
華瑜輕輕笑了一下：“心氣是好的，但光靠心氣不能打仗。你記著，咱們不能把這些人直接塞到前面去。要先挑人，再編隊，再訓練。尤其是學生和手藝人，不能都當兵。會寫的、會算的、懂技術的，要分到地方、工廠、學校、醫院去。西北缺人，缺的不光是拿槍的人。”
“我們已經按這個辦法初步分了。技術類和醫護類的，根據專業介紹到各個工廠和醫院去；文化高的，送去了大學當老師，學生按照他們的意願送去大學繼續深造或者送去陸軍學院培養。剩下的身體好、能吃苦的，都編入各地守備部隊進行新兵訓練。”
“守備部隊的訓練得抓嚴。俄軍還沒走遠，蒙軍還在北邊，這些人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編進野戰軍送上戰場，平時流汗總好過戰時流血。”華瑜說，“新兵先學佇列、練體能，再學射擊、土工等，同時加強思想教育，要讓他們知道他們是在為誰而戰，不是我華某人，而是他們自己，也是為他們的家人而戰。”
熊武應下，又笑道：“外頭有幾個報館的記者，天天追著我問，說能不能採訪您。”
“我有什麼好採訪的，想採訪就讓他們去新疆，那裡有更值得被採訪的人。”
華瑜擺擺手示意熊武去忙。
但熊武走後，他還是換上便服去了街上閒逛，他想親耳聽聽那些年輕人對西北的看法。
華瑜在城裡轉了半日，專挑人多的地方走。
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頭上戴了頂舊草帽，腳上是一雙半舊的布鞋，看著像個進城找營生的關中漢子。孫磊和一個班的便衣警衛遠遠散在人群裡，既不靠得太近，也不讓華瑜離開視線。
他走到南城門附近，見登記處前排著長隊，便湊在邊上聽那些年輕人說話。
有人從湖北來，說坐船到漢水，又走了七天七夜；有人原是太原兵工廠的學徒，廠子給的工錢太少，聽說西北要辦工業，揹著個破包袱就來了。華瑜不時插幾句話，問他們家裡還有什麼人，路上怎麼吃住，對陝西的第一印象是什麼。青年們只當他是個熱心的本地大叔，七嘴八舌地應著，誰也沒往別處想。
一個二十幾歲的漢子從人堆後面繞了過來。他中等個頭，肩寬背直，穿一件半舊的藍布軍裝，沒有領章，腰裡卻扎著根磨舊的皮帶。走路時腳底板貼得實，步子勻而不急。他先在不遠處站了一會兒，目光不往華瑜臉上看，只在他四周輕輕掃了幾下。等華瑜轉身往巷口走時，他才邁步跟了上去。
“這位先生，請留步。”他語氣沉穩，口音並不明顯。
華瑜停下腳步，打量了他一眼，只感覺在哪兒見過這個人。孫磊在十幾步外也注意到了，手不自覺地搭上腰間。華瑜微微擺了下手，示意無妨，然後看向來人：“有事？”
那人走近兩步：“我叫朱代珍，曾在清軍和滇軍中任職，現在雲南講武堂任教習。請先生引薦我加入西北軍。”
“引薦？你為什麼會認為我有能力引薦你？”華瑜眉頭一挑，眼裡帶著探究。
“您身後三十步內，至少有十個人一直跟著。左邊那個裝成賣瓜的和買瓜的，右邊那個蹲在牆根下抽菸的，旁邊假裝醉酒和扶著他的，還有一個年輕後生，看著在閒逛，手從不離腰。幾人互為犄角，走位很有章法。這麼幹練的警衛，不是一般大戶養得起的。”朱代珍說得很輕，卻字字清楚，“我來西北，就是想投軍，但登記處的人偏讓我去軍校幹老本行。今天既然碰上了，就厚著臉皮求個引薦，加入西北人民防衛軍。”
華瑜摘下草帽，拿在手裡扇了扇，像是天熱，也像是在想。片刻後，他問：“你既當過講武堂教習，又有帶兵經驗，大可以去北京、南京，哪怕是廣東也好，怎的來西北？”
“那些地方不會輕易讓我帶兵的，最多養著我，讓我當教習。”朱代珍說，“西北不同，有邊患，有強敵，需要軍官。我想去打仗，想帶兵，不想在學堂裡教娃娃。”
華瑜點頭，沒有馬上答話。兩個人沿著城南的小街慢慢往前走。街兩邊擺著些賣蒸饃、賣涼粉的攤子，叫賣聲此起彼伏。華瑜忽然說：“你既教過兵，我且問你，新疆的事，你怎麼看？”
朱代珍似乎早就想過，略一沉吟，道：“新疆地廣人稀，交通是命脈。俄軍從伊犁進來，蒙軍從阿爾泰壓下來，歸根到底，是欺我們兵少、路遠、民散。眼下伊犁大勝，可這勝是險勝，靠的是第二十八團拼光了自己才換來的。光靠一個軍守這麼大的地方，治標不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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