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指揮部裡只有一盞電燈亮著，光線昏黃。劉明昭坐在桌前，手裡捏著四十一師剛發來的電報，指節發白。電報很短，只有兩行字：
“日軍四面合圍，已發起六次進攻，均被我部擊退。”
他把電報放在桌上，手指卻沒有鬆開。桌上的懷錶指著十點四十分。
參謀長站在一旁，低聲說：“司令，四十一師怕是撐不到天亮了。”
劉明昭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平壤以東的三個紅點標著二十六師、二十七師、三十八師的位置——但他們還在移動中，沒有到達預定地點。日軍第九師團和第十師團也在連夜趕路。
“太慢了。”劉明昭低聲說了一句。
他轉身對電報員說：“給二十六師、二十七師、三十八師發報，問他們還要多久才能到達預定地點。”
電報員立刻開始拍發。劉明昭重新坐回桌前，拿起四十一師的電報又看了一遍。李興的電報裡沒有請求增援，沒有請求撤退，甚至沒提自己目前的困難。
“李興這是做好了犧牲的準備了啊。”參謀長在旁邊坐了下來，嘆道。
“要不要派一個團把他們接回來？無法竟全功就算了嘛，咱們將來有的是機會把小日本趕下海。”
劉明昭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這麼做最多吃掉這兩個孤軍深入的聯隊，完不成大戰略，四十一師的血就白流了。”
他頓了頓，又道：“給李興發報，詢問四十一師的意見，記住，是四十一師全體戰士的意見，不是他一個人的意見。”
......
山頭上的槍聲暫時停了。日軍第七次衝鋒被打退後，山腳下傳來整隊的口令聲，估計是在準備第八次。李興靠著岩石，左臂的傷口已經用繃帶纏緊，血滲出來，凍成暗紅色的冰碴。
電報員貓著腰爬過來，遞上一張紙：“師長，平壤回電。”
李興接過來，湊近手電筒的光。電報上寫著：
“四十一師：指揮部已知你部傷亡慘重，是否繼續堅守，由你及全體戰士自行決定。若決定放棄，平壤即派一個團出城接應，掩護你部撤回。若決定堅守，請想辦法堅持到明天天亮，我已催促各師加快行軍——劉明昭。”
李興把電報看了兩遍，遞給參謀長。
參謀長看完，沉默了一會兒：“司令把決定權交給我們了。”
李興沒有立刻說話。他抬頭看了看周圍——山頂上不到兩千人，散落在岩石和松樹後面，有的在擦槍，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靠在樹幹上閉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那個十八九歲的小戰士蹲在戰壕邊，手裡攥著最後一顆手榴彈，旁邊是老兵冰冷的屍體。
“把各排排長叫來。”李興說。
十分鐘後，十幾個排長貓著腰聚到山頂一塊大岩石後面。李興把電報唸了一遍，然後說：“司令讓我們自己定。繼續守，還是撤。撤的話，平壤會派兵接我們回去。各排回去統計戰士們的意見然後統一報上來。”
排長們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回到各自的陣地。
三排陣地上，暫代排長的一班長蹲在戰壕裡，對身邊計程車兵們說：“師長讓咱們自己定。繼續守，還是撤。同意繼續守的舉手。”
沒有人說話。風從山頂刮過去，吹得松枝嗚嗚響。他自己先舉了手：“我想要繼續守。是咱們丟的鐵原，讓朝鮮戰局糜爛，填坑咱們得出把力。”
那個十八九歲的小戰士第二個舉手。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一個接一個，胳膊在月光下舉起來，沒有人放下。
二排陣地上，一個傷員從擔架上撐起身子，問：“撤的話，這些重傷員能都帶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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