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碼頭的風颳得很大。
運河兩岸密密麻麻擠滿了人。三十萬流民光著膀子,油汗混著煤灰糊在身上,硬生生把初冬的寒氣蒸騰成了一片白霧。
陳安坐在臨時搭建的明黃色觀禮臺上。
他手裡端著青瓷茶盞,吹了吹浮沫,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看向河道中央那個被巨大紅綢罩著的龐然大物。
馬上就要下水了。
陳安在心裡快速盤算這筆賬。一百艘純金龍船。黃金的密度極大,趙鐵牛那個打鐵的出身,根本不懂船舶配重。只要這些純金造的鐵疙瘩下了水,十有八九會直接沉底。
幾百萬兩真金白銀砸進運河裡聽個響。
這國運還不嘩嘩往下掉。只要第一艘沉了,他馬上就下令接著造,必須把江南商會剛交上來的一千萬兩敗得乾乾淨淨。
“吉時已到!”
禮部尚書劉庸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震天的鑼鼓聲猛地敲響。
趙鐵牛站在三丈高的腳手架上,粗壯的手臂青筋暴起,一把扯住那條水缸粗的紅綢纜繩。
“放!”
百萬流民齊聲咆哮。
紅綢順著滑輪轟隆隆褪下。
陳安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他沒有看到想象中金光閃閃、俗不可耐的遊船。
陽光砸在水面上。折射出來的,是一片令人壓抑到極點的黑灰色。
一艘長達三十丈的鉅艦橫臥在運河中央。船身沒有任何雕花,全是光禿禿的鋼板。五寸厚的麓山新式精鋼被手臂粗的鉚釘死死咬合在一起。船頭裝嵌著一根如同剃骨刀般的撞角。
甲板上,十二架八牛床弩一字排開,鋒利的精鋼弩箭在日照下泛著森冷的光。
那是一座真正的海上鋼鐵堡壘。
滾滾水浪拍打在船身上,連個白印子都沒留下,就被厚重的裝甲碾得粉碎。
觀禮臺上連風聲都停了。
魏淵手裡的白玉拂塵掉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李二狗兩條腿死死夾緊,大紅蟒袍底下的布料溼了一大片。他現在徹底確信,自己半個月前發給大燕的那封密信,就是陛下用來釣魚的絕世陽謀。這哪裡是龍船,這分明是絞肉機。
陳安手裡的茶盞傾斜。
滾燙的茶水澆在腳背上。他連痛都沒感覺到,整個人從龍椅上彈了起來。
“趙鐵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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