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虎久經淞滬惡戰，早就練出了一身敏銳的戰場直覺。
眼見粵軍各部連夜收攏隊伍，又隨手拋掉累贅輜重與多餘物資，心頭瞬間瞭然。
他當即壓低聲音，回頭急喝眾人：“都警醒點，趕緊檢查槍械彈藥！粵軍這是要突圍了。咱們必須跟緊，縮在主力身後一起衝，一旦被單獨丟下，困死南京城裡，所有人都活不成。”
老刀滿臉憤懣，低聲罵罵咧咧：“這群王八蛋！撤退連個招呼都不打，簡直離譜！先前我去找他們軍需官討要糧草，那廝嘰裡呱啦搪塞半天，最後就摳摳搜搜給了十幾斤糧食！老子當時真恨不得一槍崩了他！”
一旁的半仙指尖掐算不停，嘴裡唸唸有詞，片刻後猛然一拍大腿，神色凝重：“沒錯，這地方煞氣太重，兇險至極，萬萬不能久留！”
孟玉虎回頭掃過身後一眾疲憊狼狽的弟兄，沉聲急喝：“快！立刻收拾準備撤離！”
一眾潰兵不敢耽擱，迅速檢查隨身物件，果斷丟掉所有累贅雜物。老摳也把僅剩的吃食全數掏了出來，眾人圍攏在一起，狼吞虎嚥，抓緊最後一點時間補充體力。
孟玉虎緩步走到幾名重傷士兵身前，看著他們動彈不得的模樣，心頭一沉，無奈長嘆一聲。
一名傷兵艱難撐起身子，氣息微弱卻異常通透：“長官，我們拖累隊伍了。不用管我們，留兩顆手榴彈就行，你們趕緊走！”
孟玉虎牙關緊咬，眼底滿是酸澀與不忍，重重點頭：“對不住各位兄弟。”
一旁沉默良久的老刀聞言，默默從彈藥袋抽出兩枚木柄手榴彈，輕輕遞到傷兵手邊。接著他摸出兜裡皺巴巴的煙盒，抖出一根菸點燃，遞了過去，嗓音沙啞：“抽兩口吧。”
幾名重傷兵顫抖著手接過香菸，狠狠吸了幾口，煙霧入喉，稍稍壓下了身上鑽心的劇痛。
果然，入夜粵軍一聲令下，前鋒部隊拼死猛衝，輕機槍與花機關輪番掃射開路。日軍拼死攔堵，槍彈如雨，粵軍將士不斷栽倒在地，可後續隊伍半步不停，硬生生藉著一股悍勇，從太平門撕開缺口衝殺出去。
孟玉虎帶著老刀、半仙衝在隊伍最前頭，緊緊跟在粵軍殘部身後。
亂槍流彈之中，一發日軍三八式6.5口徑子彈猝然飛來，狠狠釘進他的肩窩。劇痛剛炸開，不遠處迫擊炮彈轟然炸裂，一塊鋒利彈片狠狠撞在頭盔上。
雙重重創加劇烈震盪，孟玉虎眼前一黑，身子直直栽倒在地。
前頭的老刀和半仙，一心盯著前方敵軍動靜與突圍路線，四周槍聲震天、人聲嘈雜，竟絲毫沒有察覺身旁的長官已然倒地。
走在隊伍中段的石頭看得真切，立刻伏低身形快步衝上前，一把攙住孟玉虎，連聲嘶吼：“長官！長官，你怎麼了？快醒醒！”
孟玉虎雙目緊閉，血流不止，早已人事不省。
石頭二話不說，當即蹲下，穩穩將他背在背上，踉蹌著腳步拼命想要追上隊伍。
只這短短一瞬耽擱，前方粵軍大部隊已然衝破封鎖走遠。日軍迅速壓上完成合圍，就地架起機槍，密集的彈幕對著這支掉隊的潰兵瘋狂掃射。
眾人慌忙撲倒在地，舉著步槍倉促還擊。
半仙縮在掩體後，嘴裡反反覆覆神神叨叨唸著：“三清老祖保佑弟子，一定要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手上慌亂捻動，抬眼掃過四周局勢，驟然臉色大變，放聲大吼：“不好！前頭路徹底被堵死，絕不能再往前衝！西南方向才是唯一生路，兄弟們趕緊跑！”
一旁原本畏畏縮縮、渾身發抖的年輕南京警察，驟然鼓起膽子高聲喊道：“對！往西跑！西邊直通牛首山，城外荒路、偏僻小道我全都認得！”
眾人不敢遲疑，立刻簇擁著揹著孟玉虎的石頭，調轉方向，迎著槍火拼命向西逃竄。
日軍見他們只剩三四十人的一小股殘兵，便懶得追擊，只隨意放了幾槍，轉頭徑直衝進城內。
孟玉虎意識昏沉，軟軟伏在石頭肩頭。石頭呼吸粗重，喉嚨扯得像破舊風箱，累到極致。老刀折返回來，沉聲道：“我來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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