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摳轉過身，揚聲對著身後一眾潰兵喊道：“弟兄們！想吃一口熱湯熱飯的，就趕緊往前趕！實話告訴你們，我們長官心善，見不得同袍忍飢挨餓。但有一點，吃了我們的糧，往後就得聽我們長官的排程！”
身後百餘潰兵聞言，立刻紛紛應聲，語氣滿是急切：“行行行！只要能讓我們吃頓飽飯，讓我們幹什麼都成！”
老摳眼珠一轉，高聲分派下去：“中央軍的弟兄，頭上戴鋼盔的都過來，把鋼盔摘了當飯盆用！會水的跟著我侄兒下塘摸魚！咱們這兒不養閒人，有人下水摸魚，有人拾柴生火，誰帶了刺刀的，等會兒負責收拾魚！各司其職！”
他這一通利落吆喝，原本散亂的潰兵瞬間聚攏過來。戴鋼盔計程車兵紛紛摘下頭盔，幾個人舉著刺刀連聲應和：“我有刀！我能收拾魚！就是我不會水，不敢下塘！”
幾名粵軍、湘軍士兵望著冒著寒氣的水塘，明知塘水刺骨冰涼，卻也咬牙站了出來，哆嗦著手褪去外衣，準備下水。
孟玉虎見狀立刻出聲叮囑：“大家快撿些枯枝幹草，先攏起幾堆篝火，下水的弟兄上來能立刻取暖，免得凍出凍傷。”
一眾潰兵當即七手八腳忙活起來，場面紛亂卻透著難得的生機。老摳穿梭其間，專門收攏眾人遞來的鋼盔。中央軍嫡系和不少粵軍士兵尚且留存裝備，不多時便收上來近四十頂鋼盔。他拎著鋼盔到塘邊草草沖洗乾淨，盛上清水，眾人又搬來石塊壘起簡易土灶，星星點點的火苗很快燃了起來，暖意緩緩驅散周遭的寒意。
小春年紀雖小，手腳卻極為靈巧。縱身踏入塘中，不過片刻便逮住一條二斤多重的鯉魚，奮力甩上岸來。肥碩的鯉魚落在枯草地上，噼啪不停蹦跳。老刀上前一腳穩穩踩住魚身，朗聲大笑，抽出腰間的牛耳尖刀，利落劃開魚腹，就近在塘水中滌淨血汙內臟，抬手將魚剁成數塊，盡數放進盛著清水的鋼盔之中。
冬日水冷，塘中魚蝦盡數蟄伏塘底，行動遲緩，極易捕捉。下水計程車兵接連得手，一條條草魚、鯽魚、鯉魚被接連扔上岸，塘邊人聲鼎沸，滿是驚喜的呼喊。
老摳見鋼盔裡的魚肉已經足夠一頓食用，連忙高聲制止：“夠了夠了！挑些小魚嫩肉下鍋，個頭大的盡數留著，當做下頓存糧！”
連日飢寒交迫的潰兵本就體虛，在冰冷水塘裡折騰片刻，不少人便撐不住了。岸上眾人連忙伸手將虛脫的同伴拽上岸，扶到篝火旁取暖烘烤，匆忙裹緊衣衫禦寒。
唯獨小春性子堅韌，耐得住苦寒，在塘中接連摸出十幾條大魚，直累得氣息不穩，才踩著泥水走上岸。
老摳心裡自有算計與私心。趁著眾人忙著照看篝火、打理魚肉的空檔，悄悄挑出幾條肥碩的泥鰍，掐頭去尾、剖淨內臟，單獨盛進一頂備用鋼盔裡，又偷偷抓了一小把細鹽撒進去。
“我說長官，”老摳湊到孟玉虎身側，壓著嗓子低聲道，“這一鋼盔泥鰍專門給您留的。您身上帶傷、失血不少，這東西缺油少料不假，卻是實打實的溫補，最養身子。”
孟玉虎抬眼掃過四周。百餘潰兵全都直勾勾盯著火堆旁的四十多頂鋼盔，滾滾熱氣混著魚肉的鮮香四下瀰漫，人人喉結滾動，滿眼都是渴望。他輕輕搖頭，低聲回絕：“不必了，待會兒分給大夥一起吃。”
老摳當即狠狠瞪了他一眼，語氣又急又氣：“你瘋啦？”
他不再多勸，轉身拎過隨身的米袋，動作小心翼翼，每一頂鋼盔裡都淺淺撒上一層糙米，一邊忙活一邊低聲嘟囔：“行了，這點米夠頂事了。米混魚肉，好歹能讓所有人吃上一頓飽飯，撐得住力氣。”
孟玉虎望著忙碌的眾人，揚聲叮囑一句：“老摳，每鍋魚湯都撒點鹽，讓弟兄們補補身子，攢些腳力。”
“爛好人，真是個爛好人。”老摳兀自嘟嘟囔囔抱怨著，終究還是拗不過，摸出貼身藏著的鹽袋。他攥著鹽袋的手極是吝嗇，像撒花椒麵一般，每頂鋼盔只薄薄撒上一點鹽花。看著原本鼓鼓的鹽袋迅速癟下去大半，他心疼得直咧嘴，苦唉一聲：“這金貴東西，怎麼這般不經造！”
周遭的潰兵個個凍得哈氣連連，盯著冒著熱氣的鋼盔垂涎欲滴。可對方荷槍實彈、戒備森嚴，沒人敢貿然上前爭搶，只能死死忍著饞意，不停吞嚥口水。
待鍋中米熟魚爛、鮮香徹底熬出來，老摳探手試了試溫度，直起身高聲安撫：“都別急！人人有份，保管分得公平！”
話音落下，眾人立刻圍攏上來。不少身無飯盒的潰兵手足無措，急得原地打轉、頻頻踮腳張望。
孟玉虎見狀輕輕一嘆：“老摳，那些沒餐具的弟兄，就讓他們共用鋼盔湊合著吃吧。”
“曉得曉得！”老摳應聲抬手，朝著眾人高聲安排，“一共四十二頂鋼盔，我剛數過，咱們這裡一百五十二人。四五個人分一頂，互相謙讓著來，誰也別鬧事、別找不自在！”
有飯盒計程車兵規規矩矩等著分食，無餐具的便三五圍在一頂鋼盔旁同吃。起初眾人早已餓極，皆是狼吞虎嚥，連細小的魚肉都來不及細嚼，囫圇吞下，全然不顧魚刺卡喉。待腹中稍稍墊了底，眾人緊繃的神經鬆了些許，看著鋼盔裡日漸見底的魚湯魚肉，反倒慢慢放緩了速度，細心挑揀起大塊魚肉細細下嚥。
孟玉虎的目光落在人群一側。一名七十四軍的排長名叫王漢川，肩頭貫穿負傷，身上還帶著兩處磕碰傷口，臉色慘白、神情萎靡，卻依舊低頭大口吞嚥著稀薄的魚粥。
不多時，他身前鋼盔裡的吃食便見了底。
孟玉虎略一沉吟，朝他輕輕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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