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陣地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打破了戰後短暫的死寂。
孟玉虎渾身脫力，身形搖搖欲墜，聞聲艱難地轉頭回望。只見老摳領著團部炊事班的伙伕、連同幾名留守參謀，一路狂奔衝上陣地。
而更讓他意外的是，憲兵少校楊紹剛竟也赫然在列，懷裡緊抱著一挺花機關衝鋒槍，踏著滿地血泥煙塵，跟著隊伍直衝前沿。
老摳幾步衝到孟玉虎跟前，連忙解下腰間水壺，擰開蓋子遞上前，聲音帶著一路奔襲的急促：“團長！快喝點水潤潤嗓子！”
剩餘幾名增援戰士立刻散開，紛紛撲向陣地各處，七手八腳攙扶傷員、抬下陣亡弟兄，爭分奪秒將重傷的戰友往後線陣地轉移。
楊紹剛深深看了一眼滿身傷痕、血色浸透軍裝的孟玉虎，一言不發，將肩頭的花機關背穩，大步衝到戰壕豁口處，俯身奮力堆疊殘破的沙袋、修補破損工事。他身後十幾名憲兵緊隨其後，動作利落，迅速接手陣地佈防，替疲憊到極致的守軍穩住防線。
不遠處，小兵小春子咬緊牙關，拼盡全力攙扶起一名負傷的戰友，一步一踉蹌，艱難向著後方戰地撤離。
幾口清水入喉，灼燒乾澀的喉嚨終於舒緩幾分，撕裂般的沙啞稍稍平復。孟玉虎藉著水汽緩過勁，啞著嗓子看向老摳：“你怎麼帶人上來了？”
老摳喘著粗氣回道：“梁營長放心不下這邊陣地，電話線全程不通，怕你這邊頂不住，特意讓我帶炊事班和留守人員上來增援！”
孟玉虎藉著老摳的力道撐住身體，緩緩站直疲憊的身軀，沉聲追問：“梁營長那邊戰況如何？”
老摳神色一沉，語氣凝重：“情況也極差。王漢川營長跟鬼子近身拼刺刀身負重傷，至今未醒。梁營長那邊苦戰至今，全營拼得只剩不到百人了。”
孟玉虎只覺胸口堵得厲害，悶痛翻湧不止，陣陣眩暈感接連衝上頭頂，眼前陣地、人影、硝煙都開始層層發花，身軀晃了幾晃，再也站立不穩，整個人搖搖欲墜。
老摳見狀心頭大急，連忙搶步上前死死扶住他的胳膊，急聲勸道：“團長！毒氣傷了身子，您快退到後方歇息片刻！這裡有我們頂著！”
楊紹剛快步衝到近前。他素來知曉孟玉虎對憲兵部隊存有偏見，此刻也顧不上客套，沉下臉色，高聲低吼，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孟團長！我知道平日裡，你打心底看不起我們憲兵！但現在你必須立刻後撤休養！前沿陣地交給我楊紹剛！我今日立誓，人在陣地在，絕不讓鬼子踏過小馬莊半步！”
孟玉虎胸中濁氣翻湧，再不逞強。他重重點頭，手臂微微用力，沉聲託付：“陣地……交給你了。”
老摳立刻順勢架住虛弱脫力的孟玉虎，一步一緩，艱難攙扶著他撤離前沿，向著後方臨時指揮所挪去。
剛踏入殘破的屋舍，孟玉虎緊繃到極致的心神與身體徹底脫力，眼前一黑，再也堅持不住，身子一軟，重重一頭栽倒在地。
“小春子！快！趕緊過來！”老摳嚇得連聲急喊。
聞聲趕來的小春子立刻上前，二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孟玉虎挪到屋內破舊的木板上躺好，倉促安頓下來。
前線陣地之上，楊紹剛快速巡查完戰壕防務、補牢豁口工事，轉頭看向身後僅剩的不到二十名憲兵弟兄。
他望著前方死寂的戰場，朗聲開口，聲音鏗鏘有力：“兄弟們！平日裡咱們憲兵受人冷眼，前線弟兄大多瞧不上咱們，覺得我們只會盯著自己人、不會打仗！今日，咱們就拿命證明，憲兵一樣敢拼、敢殺、敢守！讓所有人看看，咱們絕不是吃乾飯的！”
僅剩的二十名憲兵齊齊挺直身軀，吼聲震徹戰壕：“是！”
吼聲未落，天際驟然傳來刺耳的破空尖嘯——咻咻咻！
日軍的炮火再度轟鳴來襲，密集的炮彈朝著陣地覆蓋而下。
孟玉虎悠悠轉醒，額間傳來一陣沁人的清涼，驅散了頭腦殘留的昏沉與燥熱。原來是一條微涼的溼毛巾，正輕輕敷在他滾燙的額頭之上。
他強撐著紊亂的神志定了定神，抬眼四顧。昏暗的破屋之內，一盞油燈立在木桌之上，昏黃搖曳的火光映得滿屋影影綽綽，微弱的光亮勉強撕開沉沉夜色。
孟玉虎緩了緩氣力，艱難撐著身子坐起。這時才留意到，屋中木椅上坐著一人，正垂眸默然出神，正是楊紹剛。
燈光之下，孟玉虎清晰看見，楊紹剛的一條胳膊纏著厚厚的白紗布，邊角早已被血水浸透，顯然是方才守陣地時負了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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