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嘴張著嘴想了半天，覺得好像有道理，又覺得好像哪裡不對。他撓了撓後腦勺，最後嘟囔了一句，
“那你也不能賠啊……你又沒做錯啥……”
趙老蔫沒接話，喝了口水。
那天晚上他坐在東屋供桌前，點著了一炷香，對著牌位坐了很長時間。香燒到一半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人拉家常。
“三太爺，今兒這事兒我得跟你說道說道。”
牌位靜靜的。
趙老蔫繼續說，
“李柺子嘴欠，你教訓他，我懂。但三隻羊，是不是太重了點？他好歹也是誠心來求的，雖然嘴上沒把門，但心意到了。你這麼一弄，往後人家怕你比敬你多，那香火味兒就變了。”
供桌上的燭火晃了一下。
趙老蔫又說，
“我知道你有你的規矩，敬你三分還你七分，辱你一分還你十分。這話我記著呢。但三太爺，你想過沒有，人這東西，嘴上說的話和心裡想的事兒常常對不上。有的人嘴上喊三太爺，心裡頭不當回事，有的人嘴上喊錯了，心裡頭是敬的。你得看心裡頭那個，別光聽嘴上的。”
燭火又晃了一下，晃了兩晃，然後穩定下來，比剛才亮了些。
趙老蔫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了。他把燒完的香根拔掉，換了三炷新的點上，然後對著牌位拱了拱手，起身出去了。
從那天起，仙堂的牌位前多了一塊小木牌，是趙老蔫自己削的，上面用炭條寫了四個歪歪扭扭的字，
“心到為先”。
後來孫大嘴看見了，問是啥意思。趙老蔫說，
“求三太爺辦事，心誠比嘴上喊啥都強。”
孫大嘴琢磨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想起自己以前也背地裡叫過“黃鼠狼”，後脊樑一涼，當天晚上就拎著兩瓶酒去趙老蔫家補了香。
至於李柺子，過了半個月託人捎了句話來。他說他回去之後把西牆根底下埋了青石板，又栽了一排槐樹苗。還說那天的事兒是他嘴賤，對不住三太爺。話帶到的時候還捎了一籃子紅棗，說是給三太爺上供的。
趙老蔫把那籃子紅棗收了，放在供桌上。
他對捎話的人說，
“回去告訴李大哥，三太爺記性不好，上回的事兒已經忘了。”
捎話的人走了之後，趙老蔫站在供桌前看了看那籃紅棗，又看了看“心到為先”那塊木牌子。
供桌上的香青煙嫋嫋，在午後的陽光裡飄散開。
趙老蔫忽然聽見極輕極輕的一聲笑，尖尖的，細細的，從牌位方向飄過來，一閃就沒了。
他嘴角動了動，沒回頭，去院裡收曬乾的苞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