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一個傍晚，趙老蔫正在院子裡收晾了一天的衣裳，忽然聽見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抬頭一看，劉秀英抱著妮子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妮子在她懷裡蜷成了一團，小臉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兩隻胳膊死死地摟著劉秀英的脖子，像一隻受驚的貓。
“趙大哥！你快看看妮子！”劉秀英的聲音變了調。
趙老蔫把衣裳搭在繩子上，快步迎上去：“怎麼了？”
劉秀英把妮子放下來，蹲在院子裡，兩隻手箍著妮子的肩膀：“下午她在巷口跟幾個小孩玩捉迷藏，玩著玩著忽然嚎了一聲，跑回來躲在我懷裡不撒手。我問她怎麼了她說看見一個‘黑臉的人’在樹後面看她。我以為是哪個大人逗她，出去看了看什麼也沒有。回家之後她就開始發燒，捂在被子裡還喊冷，渾身打哆嗦。趙大哥，你看她這手……”
趙老蔫蹲下來握住妮子的手。涼得嚇人，像抓了一把剛從井裡撈上來的石頭。
他摸了摸妮子的額頭，燙，燒得不輕。他翻了翻妮子的眼皮，瞳孔縮得小小的，像見了什麼嚇人的東西還沒緩過來。
趙老蔫把妮子抱進堂屋放在炕上，讓劉秀英燒了碗熱水喂她。妮子抿了一口水，忽然“呸”一聲吐了出來，歪著頭皺著眉：“這水不好喝！有土味兒！”
趙老蔫端過碗來自己嚐了一口，就是井水，清甜清甜的，哪兒來的土味兒？他心裡沉了一下，把碗放下，問：“妮子，你告訴趙爺爺，你看見那個人的時候，他在哪兒？長什麼樣？”
妮子縮在劉秀英懷裡，聲音又小又抖：“在……在村口老榆樹後頭。他站著，臉是黑的，沒有眼睛，就兩個黑洞洞，他還衝我笑，嘴是歪的……”
趙老蔫跟劉秀英交換了一個眼神。劉秀英的臉白了：“趙大哥，這……這是撞邪了？”
趙老蔫讓劉秀英在屋裡守著妮子，自己快步進了東屋。香點上，他在供桌前站定，把妮子的話說了一遍。
念頭浮上來，聲音很沉，像悶雷從天邊滾過來：“老榆樹底下那東西出來了。”
趙老蔫心裡“咯噔”一下：“那東西不是早就鎮住了嗎？”
念頭說：“鎮住的是主幹。那棵榆樹底下壓著一窩東西，我當年只鎮了最大的那一個，小的幾個沒什麼氣候就沒管。現在小的長起來了。妮子看見的那個黑臉，是樹底下滋生出來的第二窩。它沒長全，只有一張臉和一隻手，但已經能嚇人了。它嚇著誰，誰身上就沾它的氣。妮子發燒、喝水嫌土腥，是沾上樹氣了。”
趙老蔫：“那怎麼辦？”
念頭沉默了幾息，聲音裡多了一絲嚴肅：
“這次跟孫大嘴那回不一樣。那回是地氣積出來的陰氣，化了就行了。這回是活的東西，有念頭有盼頭，它想要人。妮子沾上它的氣了，它今晚會來找她。你今晚得守在妮子身邊，讓它看見你。”
趙老蔫問：“看見我幹什麼？”
念頭說：“這東西膽子小，只敢嚇小孩。你一個大活人守在那兒，它就不敢過來。但它不會走，它會在屋子外頭轉悠。它會想別的辦法讓你離開妮子。你只要守住，守到天亮，它天亮就得縮回去。明早你帶一樣東西去老榆樹底下，把它連窩端了。”
趙老蔫點了頭。他出了東屋，對劉秀英說：“秀英，今晚妮子在我家睡。你在隔壁屋歇著，別出來。”
劉秀英急得眼淚都出來了：“趙大哥，妮子她……”
趙老蔫擺擺手：“有我在，沒事。你去歇著。”
劉秀英咬了咬嘴唇，點了頭，一步三回頭地去了西屋。趙老蔫把東屋的門簾放下來，在堂屋炕上坐下來，把妮子摟在懷裡。妮子靠在他身上，小小的身子還在微微發抖，但呼吸比剛才平穩了。趙老蔫一隻手搭在她背上，掌心那兩顆繭子貼著妮子薄薄的後背，緩緩地發熱，把那股寒氣一點一點往外逼。
天黑下來了。
四月十五的月亮又圓又亮，把院子裡照得白晃晃的。趙老蔫坐在炕上，透過窗戶紙看著院子裡的光影。院牆根底下那棵棗樹的影子在月光裡黑魆魆的，一動不動。遠處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亥時剛過，趙老蔫聽見了動靜。
先是院門響了一下，像是被風吹的，吱呀一聲。然後是院子裡傳來說話聲，很低很輕，像兩個人在耳邊嘀嘀咕咕，但聽不清說啥。趙老蔫坐著沒動，他把妮子摟緊了些。妮子在他懷裡縮了縮，囈語了幾句又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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