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山喘著氣說：
“趙大爺，那窯底下的骨頭我挖出來了。可裡頭有一副小牛犢的骨架，埋得不對勁。”
趙老蔫把他讓進院子。
周成山在棗樹底下的石墩上坐下來，手撐著自己的膝蓋，把挖窯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怎麼挖到那副小骨架，怎麼看見那三層土，怎麼翻出那塊鐵蓋子，蓋子底面怎麼覆著一層白粉，他爺爺生前說的那句話又是什麼，而且他說到“那筆賬”三個字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壓低了一些，像是怕隔牆有耳。
趙老蔫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手裡那幾片菜葉子放在石桌上，從褲兜裡摸出菸袋鍋裝了一鍋煙，點上，慢慢抽了兩口。
煙霧在棗樹葉子縫隙漏下來的日頭裡散成細細的一縷。他抽完半袋煙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那三層土是你親眼看見的？”
周成山點頭：“親眼看見的。最底下一層黑土裹著小骨架，上面一層灰土混著成年牛骨，再上面是石灰渣，最上面蓋著鐵蓋子。每一層都平整，像是有人拿鍬背拍過的。”
趙老蔫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裝了一鍋點上，這回他沒有抽，叼著煙桿子想了一會兒，然後把煙桿子拿下來，看著周成山說：
“那副小骨架你帶回來了？”
周成山點頭：“帶回來了。在院子裡麻袋裡頭放著呢，我還沒來得及曬。”
趙老蔫站起來：“走，我跟你去看看。”
他把菸袋鍋別在腰帶上，又回屋從灶臺邊取了一雙手套揣進兜裡。
兩人出了院門，周成山走在前面，趙老蔫跟在後頭，周成山走了一段回頭看了看，趙老蔫臉上沒什麼表情，那雙眼珠子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潤潤的光，像夜裡的貓眼。
到了周成山家的院子，趙老蔫在那條麻袋跟前停住了。
他蹲下來沒有立刻碰麻袋，先圍著它轉了一圈，像看一件物件一樣從四面看了看，然後才伸手隔著布袋按了按裡頭的形狀，他的手指頭按得很慢，從麻袋口一路往下捋，捋到底部的時候停了一下，又按了按最底下那團硬邦邦的輪廓，那是鐵蓋子。
他直起身來看了看周成山：“把麻袋解開。”
周成山蹲下去解麻袋口的繩子。
繩子紮了兩道，他手指頭還有點抖，解了好幾下才解開。
袋口一敞，一股石灰鹼氣混著舊土的味道湧出來。
趙老蔫沒有躲，他往前湊了湊，左手探進麻袋口，掌心朝下，沒有碰骨頭，就那麼懸在骨頭上方大約一寸的位置停了片刻。
他手心裡那兩顆繭子在日光下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把手抽出來，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的蔭涼處，在石墩上坐下，周成山跟過來蹲在他面前，兩隻手撐著自己的膝蓋，等著他開口。
趙老蔫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副小骨架不是牛。”
周成山愣住了：“不是牛？那是什麼？”
趙老蔫看著他說：“是個人。一個沒足月的孩子。那鐵蓋子底下的白粉，是骨粉，是那個孩子的骨頭被壓碎之後磨出來的。那三層土是故意壓上去的，鐵蓋子也是故意蓋上去的。石灰窯當年不光是宰牛賣肉，還把不該埋的東西也埋進去了。”
周成山的臉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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