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沒有再問。
他去灶臺燒了水，熬了鍋粥喝了，開始一天的活計。
今天跟往常一樣，澆菜地、劈柴、把晾在繩子上的衣裳收進來疊好，他幹活的時候心裡頭沒有什麼雜念，那隻鞋印的事他不再多想了。
但那份平靜只持續了大半天。
下午的時候，趙有財來了。
趙有財是村長，來找趙老蔫的時候通常沒有什麼好事，他今天臉色不太對，進門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在院子裡坐一坐，而是直接走到趙老蔫跟前，聲音壓得低低的：“老蔫，出事了。你去村口看看。”
趙老蔫把手裡的水瓢放下，跟著趙有財出了院門。
兩人走到村口老榆樹底下的時候，趙老蔫看見那棵老榆樹跟往常不太一樣了，樹皮的顏色變了。
老榆樹的樹皮本來是深褐色的，粗糙龜裂，跟村裡的其他老樹差不多。但現在他面前的這棵老榆樹，從樹根往上大約一人高的樹皮顏色變成了暗紅色，深一塊淺一塊的，像是有什麼液體從樹皮底下滲出來，把樹皮染變了色，遠遠看著不顯眼，走近了就能看出來，顏色發暗發沉，像是陳年的血跡洇進去之後乾透了留下的痕跡。
趙老蔫站在老榆樹跟前，伸手摸了摸那片變色的樹皮。
涼的，摸上去跟正常的樹皮一樣粗糙，沒有溼滑的觸感，但那顏色確確實實是從樹皮底下透上來的，像是樹自己“長”出來的顏色。他又繞著樹走了一圈，變色的範圍只在朝陽面的那一側，從樹根到一人高之間，正好一個人站著的長度。
趙有財在旁邊說：“我下午路過的時候發現的。這棵樹在村口立了一百多年了，從來沒這樣過。老蔫，這事邪性。”
趙老蔫沒有接話。
他又伸手碰了碰那片暗紅色的樹皮，指尖碰上去的時候，那股味兒又浮上來了，從樹皮底下滲出來的，淡淡的，像雨後溼木頭曬乾了之後的那種澀味。他忽然認出這個味道了，今早那隻鞋印旁邊就有這味兒。
一樣的氣味，一模一樣。
他把手收回來，對趙有財說：
“有財，你先別聲張，別讓村裡人過來看。我回去問一聲，回頭告訴你。”
趙有財點了點頭走了。
趙老蔫沒有立刻回家，他站在老榆樹底下又多看了一會兒那片暗紅色的樹皮。
日頭照在上面，那顏色微微泛著一點光澤，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滲著，從樹心往外滲，滲到樹皮表面就停了。
他想起那棵歪脖子柳樹，想起那陣風裡散開的味，又想起今早院門口那隻溼鞋印。
他把這些事連在一起想了想，心裡頭慢慢浮起一個疑問，那個女娃昨晚上來看了他一眼就走了，可她來的時候，是不是還帶了別的什麼東西？
他轉身快步走回了家，推開東屋的門，連鞋都沒換就在供桌前坐下了。
三炷香點上，他對著牌位把老榆樹的顏色和那股氣味說了，然後問了一句話：“三太爺，那女娃昨晚來的時候，是不是帶了什麼東西來？”
念頭浮上來，聲音有點沉，
“她身上沾了別的東西。不是她的，是順著她來的。她在地下待得久，經過的地方多，身上免不了會沾一些別的東西。她去你院門口站了一夜，那些東西順著她的氣息出來了，沒跟著她走，留在了村口那棵老榆樹底下，滲進了樹裡。”
趙老蔫問：“那些東西是什麼？”
念頭說：“不乾淨的地氣。不是一樣東西，是一堆散的，以前在附近壓著沒動過的，被她經過的時候帶出來了，留在了你這邊。它們不害人，但它們待在那棵老榆樹裡，會讓樹皮變色。那棵樹的根扎得深，那些地氣順著樹的根往下走，慢慢滲到地底深處去了。不會再有別的變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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