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詩會如期舉行，金燕西的院子裡擺了幾張長案，上面鋪著雪白的宣紙，擺著筆墨，牆角那二十多盆百合開得正好，香氣淡淡地瀰漫。
幾個文人陸續到了，宋世卿來得最早，穿了一身八成新的灰綢長衫，手裡還拿著一把摺扇，他和眾人一一見禮，倒也不怯場。
金燕西讓大家先喝茶，又把自己工廠產的香菸拿了出來，那些文人見這煙稀罕，紛紛點上一支，吞雲吐霧，氣氛很快熱絡起來。
冷清秋來的時候，詩會已經開始了一會兒，金燕西親自到門口迎她，她今天換了一件淡藍色的學生裙，外面罩了件月白色開衫，臉上帶著幾分拘謹。
金燕西把她讓到廊下，給她倒了杯茶：“冷小姐能來，蓬蓽生輝。”冷清秋說：“我來給金先生添亂了。”
正說著，宋世卿從裡頭看見她，高聲說：“清秋你怎麼來了！這場合是你一個小丫頭片子能來的嗎？”
冷清秋被說的紅了臉，金燕西趕緊上前說道冷小姐是他請來的，宋世卿一聽是金燕西請來的，也不敢再說了，只是說道：“你來看看學習一下也行，這裡都是北平詩詞大家，你不要瞎評論。”
冷清秋走過去行了個禮，眾人見她生得清麗，又聽宋世卿說她家學淵源，都客氣地請她入座。
詩會作了大半，金燕西起身，走到案前，提筆蘸墨，眾人都安靜下來，他筆走龍蛇，寫了一首《雨巷》。這是戴望舒的名篇，象徵派的代表之作，他寫得極認真。
寫罷，又寫了一首鄭愁予的《錯誤》和顧城《一代人》， 他的字小時候被金銓逼著練過，這會兒寫出來，竟不帶一絲滯澀，眾人看了，紛紛叫好。
有個戴眼鏡的教授說：“七公子這字，沒十年功夫寫不出來，這詩，更是大家氣象。”宋世卿更是讚不絕口，連稱“金公子大才”。
冷清秋站在一旁，看著那些詩句，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她一直以為金燕西不過是個有教養的富貴公子，沒想到他真有這樣的文采，她抬眼看向金燕西，眼神里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金燕西寫完，對冷清秋說：“冷小姐，你替我看看，這些詩裡，哪首最好？”冷清秋低下頭，輕聲說：“都好，只是《錯誤》悲涼了些，不太像金先生這樣的年紀寫的。”
金燕西笑：“這世道，誰能不悲涼？”冷清秋沒再說話，只默默點了點頭。
詩會散了之後，金燕西把抄好的詩稿交給冷清秋，冷清秋小心地收好，說：“多謝金先生。這些詩，我回去慢慢看。”金燕西送她到門口。
冷清秋走了幾步，又回頭說：“金先生，下回有這樣的詩會，我還能來嗎？”金燕西笑道：“當然，你若喜歡，我以後常辦。”冷清秋笑了笑，轉身走了，那笑容比平日多了幾分溫度。
幾天後，金燕西果然又去了女中，這一次，他直接走進了冷清秋所在的教室，歐陽于堅被校長叫走，只說另有安排。
金燕西站在講臺上，面對下面幾十個女學生，神態從容，他先講了一篇《詩經》裡的《蒹葭》，又講納蘭詞。
他講得深入淺出，偶爾穿插幾句後世的新解，學生們聽得津津有味，冷清秋坐在倒數第三排，一直低著頭記筆記，偶爾抬頭看金燕西一眼。
她發現，金燕西站在講臺上的樣子，和那個在詩會上揮毫潑墨的公子哥，竟像是兩個人，這個更真實，更讓人挪不開眼。
下課後，金燕西沒有急著走，他和幾個學生聊了會兒書，冷清秋走過來，說：“金先生，你今天講得真好。”
金燕西說：“獻醜了，她們不轟我下臺，我就很滿意了。”冷清秋噗嗤一笑：“鄭校長可不敢轟你。”金燕西也笑：“那你這個學生，可不能不給我留面子。”
兩人說笑著走出校門，歐陽于堅站在遠處，看著冷清秋和金燕西並肩而行，臉色一點點暗下去，他手裡還攥著一本準備送給冷清秋的新詩集，終於沒有遞出去。
金燕西在車裡對冷清秋說：“過些天，工廠那邊新鎮子要動工了，我想在鎮上辦個工人夜校，請幾個老師教識字，冷小姐若是有空，願不願意來幫幫忙？”
冷清秋說：“我還沒畢業，怕教不好。”金燕西說：“教工人認字，不用多大學問，你只當來鍛鍊鍛鍊，而且我二嫂也會去，她一直為那些底層人士奔走發聲，
你也可以跟著我二嫂，長長見識，不要一直把自己困在學校和家裡，這亂世裡，早點進入社會，只有好處，我會派人保護你和我二嫂的，或者我天天接送你，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冷清秋想了想，認真地說：“好，我去。”金燕西心裡一喜，面上卻只是微微一笑說道：“不著急，建完學校至少需要三個月到半年時間。”
金燕西回到家裡時，金銓正在書房裡看報紙，他站在門口敲了敲門，金銓抬頭看他一眼，說：“進來吧。正好你來了，看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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