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相文坐在自己那間昏暗的屋子裡，手裡的大煙槍在燈下泛著暗紅的光，他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裡緩緩噴出來，整個人陷在椅子裡，像一攤被抽了骨頭的泥。
門被輕輕叩響，勤務兵進來通報，說第六混成旅的人求見。他眼皮都沒抬，只“嗯”了一聲。
來人三十來歲，面容平常，身後跟著兩個黑臉漢子，抬著一口包角鐵皮箱，箱子擱在屋中央，發出沉悶的響。
來人抱了抱拳，說：“閻參謀長，打擾了，小的是第六混成旅的人，我們旅長讓我送點東西過來，請您過目。”
閻相文慢慢坐直了身子，渾濁的眼睛在箱子上掃了一圈，來人不再多話，上前開啟箱蓋。
金燦燦的光一下子湧出來，映得滿屋子都是暖黃色，閻相文手一抖，大煙槍差點掉在地上，他強作鎮定，指了指那箱子：“金旅長這是什麼意思？”
來人說：“參謀長是明白人，我們旅長的意思很簡單，想請您坐陸錦的位置，事成之後，您帶第十五師歸入金家。
往後願意留在軍裡，自然有您的位置，若是想走，有這些金子，無論天津、上海，甚至國外，隨您挑。”
閻相文又抽了口大煙，閉著眼，半天沒說話，他平日裡被陸錦當眾訓斥，早就窩了一肚子火，可要讓他反陸錦，心裡又有些打鼓。
他緩緩說：“陸師長手下，有不少是他的死忠，我就算把他拿了，也未必能叫動那些團長。”來人說：“這個不勞參謀長費心，今天下午，我們旅長會請陸師長開會商量對戰計劃。
到時候，該來的都會來，您只要在會上點個頭，剩下的，我們辦。”閻相文睜開眼，又看了看那箱黃金，終於狠狠吸了一口煙，說：“行，就這麼辦。”
當天下午，第十五師師部戒備森嚴，陸錦在會議室裡召集所有團以上軍官開會，金十和金十一也在座。陸錦坐在主位上，指著地圖，大聲講著反擊陳、於聯軍的部署。
他正說得起勁，閻相文忽然站起身，說要出去方便，陸錦不耐煩地揮揮手：“就你事多。”閻相文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頭對門口的副官使了個眼色。
那副官一點頭，轉身出去，片刻後，門外傳來密集的腳步聲，陸錦覺得不對勁，正要發問，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幾十個荷槍實彈計程車兵衝進來，把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在座所有人。
陸錦臉色驟變，拍案而起：“你們要幹什麼！誰讓你們進來的！”金十也站起來，臉上卻帶著笑，他不慌不忙地走到陸錦身旁，按著他的肩膀，
說：“陸師長，別動氣，咱們當兵的，不能總把腦袋別在褲腰上，今天請你來，是想商量一件事。”陸錦扭頭瞪著閻相文：“是你！”
閻相文站在門邊，臉色發青，手還按著煙槍，說：“師長，識時務者為俊傑，您再打下去，這些弟兄全得賠進去，我也是為大家好。”
陸錦破口大罵：“你個抽大煙的廢物！你算什麼東西！”他剛想拔槍，幾個士兵已經撲上來，把他兩隻胳膊反剪，按在了椅子上。
幾個忠於陸錦的團長也想起身，可門口和窗外全是槍口，一個個又都坐了回去。
金十讓勤務兵搬出幾口木箱，當眾開啟，金燦燦的金條碼得整整齊齊，他拿起幾根，在手裡掂了掂，說：
“諸位，咱們出來當兵，圖什麼？升官？發財？命都沒了，升個屁，今天我把話說明白，第十五師從今以後，歸金家節制，願意交出兵權的，
這些金條，每箱子價值二十萬大洋，拿了錢，回家買幾千畝地，當個富家翁，不比在死人堆裡打滾強？要是不願意，也行，門口有槍，牆外有炮，我保證給你們留個全屍。”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只有窗外風吹軍旗的獵獵聲。
一個姓周的團長先開口了：“金旅長，你說話算數？”金十說：“白紙黑字，銀元就在這兒，誰先放下槍，誰先領錢。”
那周團長看了看被按在椅子上的陸錦，又看了看那幾箱銀元，把配槍掏出來，輕輕放在桌上，金十點頭：“爽快。”
士兵立刻遞上一箱子金條，周團長抱了抱拳，拿了金條到旁邊等候，有人帶頭，後面的人心理防線便塌了。
接二連三的軍官摘下佩槍，領了錢出門，最後只剩下兩個陸錦的拜把子兄弟，咬著牙不肯動，金十一走到他們面前，說：“二位，陸師長都不做聲了，你們還硬撐什麼？”
那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長嘆一聲，扔了槍，另一個也跟著垂下頭，陸錦看著自己的部下一個個拿錢投降，臉色灰敗，嘴裡只是喃喃道：“反了，全反了。”
金十讓人把陸錦單獨押到後院，也沒為難他，只讓他寫了道手令，命令全師服從參謀長閻相文調遣，陸錦起初不肯，金十也不逼他，只在他面前放了一大箱子金條和一張去天津的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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