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的日子還是很悠閒的,年前有幾天雨雪,正月裡卻是日日大晴天。
正午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時,只要穿件薄襖就行,不然都得熱出汗。
孫夫人覺得這南邊的氣候,真是有些讓她看不懂了。
此時她正坐在一個小凳上,一邊做著針線,一邊享受著暖陽,林曉蓮則搬了個更小的板凳,緊挨著她坐著,手裡捧著的是一本《詩經》。
林曉蓮看得入神,小手指著其中一行,抬頭輕聲問道,“孫伯孃,‘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 這句子真美,像畫一樣。
二姐說這是送別詩,可為何要用燕子翅膀參差不齊來比興呢?是形容送別時心情煩亂,步履不齊嗎?”
《詩經》可不是開蒙的《三字經》,其中比興手法,連許多成年學子都未必能即刻領會其妙處。
她放下針線,接過書,看著眼前這個過了年才七歲的女童,眼神不再是看小孩的慈愛,而是帶上了對待一位“小學友”的鄭重。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引導道,“曉蓮覺得呢?你閉上眼睛,想象一下那個畫面。”
曉蓮乖乖閉眼,片刻後睜開,眼中靈光閃動,“我看到了!天空高遠,兩隻燕子飛的時候,翅膀一前一後,看起來就是不整齊的。
就像送別的人,一個要遠行,一個留在原地,他們的腳步和心意,在那一刻也像燕子的翅膀一樣,再也合不上了,所以才那麼傷心,伯孃,我這樣想對嗎?”
孫夫人撫掌輕嘆,由衷讚道,“妙哉!此解雖不同於經注,卻直抒胸臆,貼合詩境,更有靈性!”
她細細為曉蓮講解了“比興”的奧妙,以及這首詩背後的典故,曉蓮聽得如痴如醉,舉一反三,其悟性讓孫夫人連連稱奇。
大家都在聽孫夫人和曉蓮的對話,沒有打擾。
“孫姐姐,又讓你費心了,這丫頭,就愛啃這些難懂的書。”沈氏語氣裡帶著歉意,更帶著自豪。
孫夫人此刻看林曉蓮的眼神已完全不同,她正色道,“沈妹妹萬不可這麼說!曉蓮天資之高,實屬罕見,若為男兒,科場前程未可限量,她如今已非啟蒙,而是在求學問之道了。”
林長松趁勢說道,“孫夫人,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孫夫人不知道林長松要與她說什麼,疑惑道,“什麼事?”
林長松,“是這樣,我們族裡開春要辦族學,想讓女娃娃們也一起讀書明理,不指望她們都如曉蓮這般,但求能識文斷字,通透事理,我們想為女孩子們,請一位女夫子。”
孫夫人聽到“女夫子”三字,聯想到方才曉蓮的驚才絕豔,再想到村裡可能被埋沒的其他女孩,心中波瀾頓起。
然而她擺手道,“非我推辭,只是見識了曉蓮之才,我更覺才疏學淺,恐誤人子弟。”
林長松神色鄭重,“孫夫人過謙了,學問有深淺,但引路之心無價,我們鄉下女娃,能識得《三字經》、《孝經》,明白為人處世的道理,能學得持家理事的章法,見識京城的規矩氣度,這對她們而言,便是受用一生的財富了。”
他看向侄女又想到村中的女娃,語氣深沉,“我不求她們個個成材,只盼她們將來眼界能寬一些,心思能活一些,命……能由自己多掌握一些,這盞照亮心眼的燈,除了孫夫人,我想不到還有誰能來點燃。”
這番話,樸實無華,卻重若千鈞,孫夫人看著林曉蓮那雙充滿靈氣與渴望的眼睛,彷彿看到了無數被世俗埋沒的智慧火種,一種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堅定而溫和的笑容,“話已至此,我若再推辭,便是辜負了這些孩子,好,待開春族學辦起,這女學一事,我責無旁貸!”
陽光灑在她身上,溫暖而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