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蘇文遠收功站起。他望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際線,嘴角勾出一個冷冽的弧度。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他轉身往回走,打算去早市上吃碗餛飩。這一夜耗神費力,肚子裡早已空空如也。
走到衚衕口的時候,他忽然放慢了腳步。對面的巷子裡走出來一個人。
灰布長衫,滿頭銀髮,走路時腰桿筆直,步伐沉穩有力,不是沈崇德又是誰?
老人平日裡給人看病,要麼是在自己的四合院裡坐診,要麼是讓病人上門求醫。這兩年年紀大了,腿腳雖然利索,但很少主動出診。
他在京城的名氣不小,想請他看病的人能從鼓樓排到前門,可他極少答應——他說自己精神不濟,看病只是個愛好,救不了天下所有的病人。所以這些年,一個人獨居,就是為了靜心養生。能讓他主動邁腿走出那條衚衕的,滿打滿算,一個巴掌數得過來。
蘇文遠下意識地往牆角縮了縮,不想讓沈老看見自己這一身的露水。
可沈崇德的感知何等敏銳,目光如電般掃了過來。
“你小子,這麼早在這兒幹什麼?”
“沈老,我早起遛彎。”蘇文遠有些心虛地咳了一聲。
沈崇德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目光在他略帶潮溼的衣領上停了一瞬,倒也沒追問。老人臉上沒有平日裡的笑意,眉間微微擰著,像在思索什麼事情,只擺了擺手說:“別在外面亂逛,回家好好練針。”
“是,沈老。”
蘇文遠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看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衚衕深處。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沈老今天穿的是件很體面的灰布長衫,腳上是一雙新鞋,頭髮也比平時梳得更齊整,而且還有他那隨身的小藥箱。
這不是去看普通病人的裝扮。
老人在衚衕口站了片刻,似乎也在等什麼。不多時,一輛黑色轎車無聲無息地滑了過來。車身漆黑鋥亮,車頭上豎著一面小小的紅旗。在這個腳踏車都算大件的年代,這種轎車本身就是一種身份。
車門開啟,一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快步下車,拉開後座車門,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沈老”。
沈崇德點點頭,彎腰坐了進去。
車門關閉,轎車平穩地駛出衚衕,匯入清晨稀疏的車流中,一路向西。
蘇文遠目送那輛車消失,心中微微一動,卻沒有追上去。沈老對他有恩,他不能拿神識去窺探恩人的行蹤。老人有自己的事,他不該多問。
他拐進另一條巷子,心裡默默盤算著今晚的計劃。
而此刻的沈崇德坐在後座上閉目養神,面色平靜。行至西郊,轎車放緩車速,拐入了一條綠樹掩映的小路。路兩側每隔五十米就有一盞路燈,路面平整得沒有一處坑窪,這在京郊極為少見。
路的盡頭,是一道鐵灰色的大門。
門上沒有牌子,沒有單位名稱,乾乾淨淨。但門兩側筆直站著的崗哨,已經無聲地表明瞭這裡的規格。
轎車在門前稍停。中山裝年輕人搖下車窗,亮出一張證件。崗哨仔細核對了證件和人臉,又低頭看了一眼後座的沈崇德,這才退後一步,標準地敬了個禮。
鐵門緩緩開啟,轎車駛入,消失在濃密的樹蔭之中。門內隱約可見幾棟灰色小樓,排列整齊,安靜得像一座藏在森林裡的堡壘。
這個大院裡住著什麼樣的人物,院子外面的人無從知曉。他們只知道,能住在這裡的人,名字從不出現在報紙上,卻在某些場合被人壓低了聲音提起,語氣裡帶著只有圈內人才懂的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