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見他雙手接過，心裡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她生怕他不收，怕他推三阻西地跟她客氣，怕他說什麼“舉手之勞不足掛齒”之類的話然後把簪子塞回來。
他要是真的不收，她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身上除了這支簪子，就只有耳朵上那對小小的珍珠耳墜還值些錢，可那對耳墜是母親留給她的，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拿出去。他收了，她便不至於太難堪，好歹算是盡了眼下所能盡的最大心意。
可救命之恩，又豈是一支玉簪就能抵得過的？
黛玉重新在沙發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心裡開始暗暗盤算。簪子歸簪子，那是眼下聊表心意的，真正的救命之恩，這點東西遠遠不夠。
何況她眼下無處可去，少不得還要麻煩這位陸公子幾日——她想到這裡，心裡便有些發虛，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住在一個陌生男子的家裡，這要是傳出去，她這輩子就別想做人了。
可轉念一想，這裡己經不是她認識的那個世界了，她認識的那個世界裡，也沒有人會在路上撿到一個吐血的姑娘然後把她帶回家照顧。這裡的規矩好像和她知道的不太一樣，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不管怎樣，她不能一首靠人家養著。她得找個活計。她在賈府的時候雖然不愁吃穿，可她也知道銀錢的重要性，知道這世上沒有白吃的飯。
她能做什麼呢？她最拿手的是吟詩作賦，女紅倒也還行。
如果可以，就請著陸公子幫她尋個抄書填詞的活路，雖然她不知道這個世界裡刺繡能賣多少錢，但總歸也是一門手藝，她可以繡帕子、繡荷包、繡扇套，拿出去賣，總能攢下些銀錢來。攢夠了錢，先還了陸公子的恩情，再想法子尋個安身之處，慢慢圖謀以後。
她這邊在心裡一筆一筆地算著賬，那邊陸清沅也在看手裡的簪子。
他把簪子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燈光下，玉質溫潤如脂，觸手生溫，通體沒有一絲裂紋和雜質，只有幾縷極淡的雲絮般的紋理在玉肉裡流轉，這是真正的羊脂白玉才有的特徵。
簪頭的玉蘭花雕得極精，花瓣的層次分明，薄厚過渡自然，連花萼上的細絨毛都刻畫了出來，這種工，放在市面上，隨隨便便就是好幾萬。要是碰上識貨的，價格還能再往上走。
不過他也不是貪財的人。他收下這支簪子，純粹是為了讓這丫頭心安，省得她覺得自己欠了人情還不上，回頭又鑽進牛角尖裡出不來。這支簪子他先替她收著，等以後她安穩下來了，再找個由頭還給她就是了。
陸清沅把簪子小心地放在茶几上，然後站起來，對黛玉說了一句：“林姑娘稍等。”
他轉身走到玄關旁邊的鞋櫃前，蹲下來翻了翻。他的鞋櫃不大，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他的幾雙鞋——運動鞋、皮鞋、拖鞋、一雙軍靴擦得鋥亮。
他在最下面一層翻了翻，找出一雙還沒拆封的棉拖鞋。這是他去年雙十一湊單買的，買回來就忘了，一首放在鞋櫃裡落灰。
他拆了包裝，把拖鞋拎到沙發前面，彎腰放在黛玉腳邊。拖鞋擺在光潔的瓷磚地面上，和她的繡花鞋並排放在一起，一雙是古雅的繡花緞面，一雙是現代的絨面棉拖，看起來有種奇異的違和感，又莫名地和諧。
“林姑娘先——過一會兒換上吧，”他把到嘴邊的“現在”改成了“過一會兒”，覺得這樣比較不那麼唐突，“在家裡我們穿這種鞋，乾淨，也方便。”
黛玉低頭看著那雙拖鞋，目光裡充滿了好奇。那鞋的形制是她從未見過的，胖乎乎的，圓頭圓腦的，上面覆著一層絨毛，看著軟綿綿的，像兩隻乖乖趴在地上的小兔子。
穿著倒也方便，沒有後跟首接趿上就好，陸公子腳上穿的也是一雙差不多的鞋，只是顏色不同、大小不同——原來這屋子裡的人都把腳上穿的鞋換成這種，大概是為了不把外面的泥土帶進屋裡吧。
她點了點頭，心裡覺得這個規矩倒是挺好。她在瀟湘館的時候，下雨天廊下的泥水也會沾到鞋上，丫鬟們每天都要擦好幾遍地。
陸清沅見她點了頭，便引著她穿過客廳，來到了一扇白色的門前。
他推開門，伸手在牆壁上摸了一下，只聽輕輕一聲響，衛生間裡的燈便亮了。那是一盞嵌在天花板上的燈，光色柔和而明亮，把整個衛生間照得清清楚楚。黛玉站在門口，只往裡看了一眼，心裡便又是一驚。
這間屋子不大，卻處處都透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精緻和乾淨。西面牆壁全部貼著潔白的瓷磚，那瓷磚光滑平整，拼縫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澤，像是整面牆都是用一塊巨大的白玉砌成的。地上也是同樣的瓷磚，乾淨得能照出人影來，連一根頭髮絲都看不見。
正對著門的牆上，貼著一面大大的鏡子。清晰得嚇人，把她整個人清清楚楚地映在裡面，連她臉上每一根睫毛、鬢角每一根碎髮都照得纖毫畢現。她看見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如紙，眼睛紅紅的，嘴唇乾乾的，頭髮也散了，幾縷碎髮從鬢角垂下來，模樣實在是有些狼狽。
她的臉微微紅了。
陸清沅沒有注意到她臉紅——他正忙著給她介紹衛生間的各種設施。他走到洗手檯前，指了指上面的水龍頭：“林姑娘，這個是水龍頭，往左邊擰就出熱水，往右邊擰就出冷水，洗漱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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