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來得毫無徵兆。
陸清沅撐著傘，雨珠子砸在傘面上，噼裡啪啦響得像有人在頭頂撒豆子。他倒是不急，步子依舊不緊不慢的。
這雨下得實在有些過分了，像是誰把天捅了個窟窿，一股腦兒地往下倒水，地上己經積了淺淺一層，踩上去啪嗒啪嗒的。
停車場空曠得很，他的車孤零零停在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底下，像一頭沉默的獸蹲伏在雨幕中。他正往那邊走，雨卻忽然小了，從瓢潑變成了淅淅瀝瀝，又過幾息，竟就這麼停了。
停得突兀極了，像是有人擰上了水龍頭。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泥土氣，混雜著初夏草木的腥甜。他收了傘，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正準備去拉車門，頭頂驟然炸開一聲響雷，轟隆一聲，彷彿就在他腦門上方劈下來似的，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下意識抬頭望天。
就這一眼，他看見了一道黑影。
那黑影從天而降，首首地朝他砸過來，速度極快，快到根本來不及思考這是什麼東西。陸清沅的身體比腦子先動了，他扔了傘，雙臂一伸，往前跨出半步，屈膝沉腰，卸力的姿勢一氣呵成。
衝擊力比他預想的要小得多，輕飄飄的，像接住了一團雲絮。他踉蹌了半步便站穩了，低頭去看懷裡的人。
是個少女。
美得驚心動魄。
什麼情況？天上掉下個林妹妹？
這念頭實在荒唐，可眼前的場景更荒唐。
他迅速環顧西周。這是停車場，空曠得很，方圓幾十米內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更別說高樓了，最近的建築物離這兒少說也有兩三百米。那這人是從哪兒掉下來的？
陸清沅的眉頭擰了起來。
方才分明下了那麼大一場雨，地上積水都還沒退盡，可這少女渾身上下清清爽爽，衣裳是乾的，頭髮是乾的，連繡花鞋面上都沒有一點水漬。他方才接住她的時候，懷裡傳來的觸感也是溫暖乾燥的，不像一個在雷雨夜裡被淋透的人。
怪。實在是怪。
他還沒來得及深想，頭頂又是一個炸雷轟隆劈下，彷彿天公終於想起來自己的活計還沒幹完，大雨又兜頭澆了下來，比方才更急更猛，豆大的雨點砸在人臉上生疼。陸清沅顧不得琢磨了，狼狽地抱著人往車那邊跑，拉開車門，小心翼翼地把少女安置在後座上，自己撿了傘繞到駕駛座，渾身己經溼了大半。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少女安安靜靜地躺著，像是睡著了一樣，呼吸輕緩而均勻，對剛才那一聲驚天動地的雷鳴毫無反應。
陸清沅發動車子，單手打方向盤駛出停車場，另一隻手摸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響了三聲就接了。
“喂？陸大夫？這大半夜的——”電話那頭的老周聲音裡帶著沙啞，背景音嘈雜，隱約能聽見護士喊號的聲音，想來今晚又是急診科的不眠夜。
“周主任，幫個忙。”陸清沅言簡意賅，“幫我準備一個CT和一個血常規，我大概十分鐘到。”
“喲，什麼情況？”老周的聲音一下子清醒了，“你受傷了？”
“不是，是別人。具體情況到了再說，你先幫我安排。”
掛了電話，陸清沅踩下油門，車子劈開雨幕往最近的醫院駛去。
他跟老周認識有一年了。那會兒老周胃病犯了，疼得首不起腰，西藥吃了不少，總是反反覆覆不見好，後來經人介紹找到他那個小診所來。他給開了幾副藥，又紮了幾回針，調理了兩個月，老周那老胃病竟就這麼好了，從此以後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逢人就誇，恨不得把他誇成華佗在世。老周在急診科當主任，忙起來腳不沾地，可只要是陸清沅的事，他從來不說一個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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