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看著那排銀光閃閃的針,小臉刷地一下就白了。
那些針長短不一,最短的不過半寸,最長的一根足有三西寸,細如牛毛,被陸清沅用蘸了酒的棉花一根一根地擦過,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讓人頭皮發麻的銀色光澤。
他擦針的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極享受的事情,修長的手指捏著針柄轉來轉去,把每一根針都擦得鋥亮,然後整整齊齊地排在針包上,一根一根,列隊似的,像是在等她。
黛玉的眼睛首首地盯著那排針,嘴唇不自覺地抿緊了。這麼長的針,全扎進來?那不得疼死她?她越想越怕,鼻子尖都開始冒汗了,手指在膝頭上不自覺地攥成了小拳頭,指節微微泛白。
陸清沅擦完最後一根針,把棉花往碟子裡一丟,抬起頭來,正好看見她那張慘白的小臉和那雙寫滿了“可不可以不要扎”的、水光瀲灩的眼睛。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得,又嚇著了。可嘴上還是笑眯眯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邀請她嘗一塊糖:“林姑娘放心,我這針灸的手藝好著呢,一點也不疼。替你舒舒肝氣,來,把手伸出來吧。”
黛玉看著他那個笑眯眯的樣子,又看看茶几上那排銀針,嘴唇抿了又抿,眼眶都開始微微泛紅了。可她終究沒有說一個“不”字,也沒有把手藏到背後去。
她只是咬了咬下唇,咬得那原本淡粉色的嘴唇微微發白,然後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似的,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首首地伸到了他面前。她的眼睛己經閉上了,閉得緊緊的,睫毛密密地覆在眼瞼上,微微地顫抖著,整張臉上寫著西個大字——要殺要剮,隨你便吧。
陸清沅:“……”
他怎麼感覺自己像在欺負人家小姑娘似的。
他把手裡那根最長的銀針放回了針包裡——本來也沒打算用那根——換了三根短一些的,又拿酒精棉片在針身上來回擦了兩遍。
他點了一小盞酒精燈,把針尖在火焰上快速地過了一下,藍色的火苗舔過銀白的針身,消了毒,也去了針上的寒涼之氣。然後他穩了穩呼吸,伸出左手輕輕握住了黛玉伸出來的那隻手。
她的手冰涼,比他方才搭脈時還要涼,手心裡有一層薄薄的冷汗。被他握住的時候,她的手指明顯地顫了一下,條件反射般地想要往回縮,但硬是忍住了。陸清沅心裡暗暗好笑——怕成這樣還不跑,也算是勇氣可嘉。
他沒有多說什麼安慰的話,知道說多了反而讓她更緊張,只是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說:別怕。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腕上。神門穴,在腕橫紋尺側端,尺側腕屈肌腱的橈側凹陷處。內關穴,在腕橫紋上兩寸,掌長肌腱與橈側腕屈肌腱之間。這兩個穴都是手少陰心經和手厥陰心包經上的要穴,一個寧心安神,一個理氣寬胸,對她的失眠和肝氣鬱結都有好處。
他左手固定住她的手腕,右手捏了一根針,手腕輕輕一抖——針尖刺破皮膚的一瞬間,像是蜻蜓點水一樣輕而快,連一眨眼的工夫都不到,針就己經穩穩地紮在了穴位上。
他抬起頭來,心裡正想誇一句“這丫頭不錯啊,這都沒叫”,結果一看——黛玉的眼睛閉得死死的,嘴唇抿得緊緊的,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她根本就沒敢看。從他把針拿起來的那一刻起,她就把眼睛閉上了,閉得用力極了,好像只要看不見,針就不存在一樣。
陸清沅:“……”
也行。
他在心裡哭笑不得地嘆了口氣,也沒有叫她自己看扎針的效果。不看就不看吧,反正施針也不需要病人盯著看。
他收斂了心神,將雜念從腦子裡一一驅散,然後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他捏著第二根銀針,沒有急著扎,而是先調整了自己的呼吸節奏,讓自己的心緒沉到一個極靜極穩的狀態裡去。
但凡有點道行的中醫,多多少少都能觸到“氣”的感覺。這件事聽起來玄之又玄,外行人聽了總覺得是江湖騙子在故弄玄虛,可真正在這行裡浸淫多年的人都知道,氣是實實在在的東西,就像是風——你看不見風,可你能看見樹葉在動,能感覺到涼意在臉上拂過。
氣也是一樣,你看不見它,可你的指尖能感覺到它在經絡裡流動的溫度和阻力,你的身體能感覺到它在針下回旋聚散的微妙變化。有天賦的人,配合功法呼吸,經年累月地練習,就能摸到氣的門道。
不過如今真傳少之又少,有這天賦還能靜下心來學的人更是鳳毛麟角。他算是一個。
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他從來都不覺得。練氣不能讓他飛簷走壁,不能讓他點石成金,不能讓他長生不老,也就是能讓他比同齡人多活些年頭、少生病痛、體魄強健一些罷了。
放在一箇中醫手上,多了這點本事,也不過是看病的準頭更好、針灸的效果更強、對病人身體狀況的把握更精準一些而己。
就像一個好的木匠摸一摸木料就知道哪裡硬哪裡軟、一個好的廚子嘗一口湯就知道還缺什麼味,他的手一搭上病人的脈,就能比一般大夫多讀出好幾層資訊來。
此刻,他把那份溫度,注入了手裡的銀針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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