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臨，吃過晚飯，陸清沅把碗筷往水槽裡一擱，擦了擦手：“走，出去逛逛。明天就要上學了，該買的東西得買齊。”
小區附近就有一家購物中心，步行不過十來分鐘。兩個人沿著人行道慢慢地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梧桐樹的葉子被晚風吹得沙沙地響。
陸清沅走在靠馬路的一側，步子放得很慢，配合著黛玉的節奏。他今晚話格外多，從出了小區門嘴就沒停過——“書包要買輕一點的，你肩膀窄，揹帶太細的勒得疼”，“筆袋別挑那種花裡胡哨的，拉鍊順滑最重要，不然上課的時候嘩啦一響全班都看你”，“筆記本多拿幾本，數學要單獨的，錯題本也要有，從現在開始養成整理錯題的習慣”。
他領著她在文具區一排一排地逛，拿起一個淺藍色的書包在她背上比了比，不滿意，又換了一個米白色的，掂了掂重量，捏了捏肩帶的厚度，這才點頭放進了購物車裡。
書包、筆袋、筆記本、中性筆、熒光筆、尺規套裝、草稿本、資料夾——一樣一樣地往購物車裡放，陸清沅每拿一樣都要翻來覆去地看兩遍，那認真的程度比他給病人開方子有過之而無不及。
逛到保溫杯的貨架前，他拿起一個粉白漸變色的小保溫杯，擰開蓋子看了看內膽，又對著燈光照了照密封圈，然後放進購物車裡，嘴裡又開始絮絮叨叨：“你要多喝水。女孩子多喝水比什麼護膚品都管用。要是覺得白水沒味道，一會兒回家我再給你拿兩包茶葉——白茶和碧螺春，你喜歡的。到了學校把杯子放在桌上，課間接點熱水泡著喝，學校裡有接水的地方，就在走廊盡頭，王博說他們學校每層樓都有飲水機……”
黛玉跟在他身後，推著購物車，安安靜靜地聽著。他每說一句她就輕輕“嗯”一聲，嘴角掛著一絲不自覺的笑意。這些話翻來覆去的，她早就聽了好幾遍了，可她一點都不覺得煩。書包重不重、水夠不夠喝、數學錯題該怎麼整理。這些瑣碎的、不起眼的、熱氣騰騰的小事，從他嘴裡說出來，就是世上最讓人安心的聲音。
買完東西，兩個人一人拎著一個袋子往回走。剛走到小區門口，就看見一輛白色的轎車停在路燈下面，王博靠著車門，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正低頭看手機。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衝他倆笑了一笑，把塑膠袋往陸清沅手裡一塞：“校服，剛去後勤拿的。尺碼按你說的拿的，回去讓她試試，不合適明天再換。”說完又看了黛玉一眼，笑眯眯地補了句“明天別緊張，到了學校首接來我辦公室”，然後也不等陸清沅道謝，拉開車門擺擺手就走了。
回到家裡，陸清沅把校服從塑膠袋裡拿出來，抖了抖，遞到黛玉面前。那是一套藍白相間的運動式校服，上衣是拉鍊款的，袖子上有兩道白槓，褲腿寬鬆，料子厚實耐磨。說實話算不上好看，但勝在乾淨利落。黛玉雙手接過校服，乖乖地點了點頭，抱著校服進了自己的房間。
陸清沅在客廳裡把購物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拆了包裝，整整齊齊地放進了新書包裡。筆袋塞在書包外側的口袋裡，水杯放在另一側，筆記本按科目分了類，貼上標籤，一本一本地碼進書包最裡面的夾層。
最後他把書包的拉鍊拉好，放在餐椅上，明早一齣門就能背上。
門響了。他轉過頭去，黛玉穿著校服走了出來。
那身藍白相間的校服穿在她身上，肥大了一些，袖口微微蓋過手腕，褲腿也有些長，堆在腳踝處疊出幾道軟軟的褶皺。可她站在那裡，雙手有些不好意思地交疊在身前，微微低著頭，臉頰上飛著兩團淡粉色的雲霞，那身再普通不過的校服竟然也被她穿出了一種說不出的清麗來。
藍白的配色襯得她的皮膚愈發白皙，肥大的版型反而顯得她整個人更加纖細嬌小，像是穿著哥哥衣服的小女孩，讓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替她把袖子捲起來。
開什麼玩笑——這麼醜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怎麼也這麼漂亮？他輕輕咳嗽了一聲，指了指沙發，語氣努力地保持著平日裡的平穩：“來，坐。還有件事得提前給你說說。”
黛玉見他語氣認真，便在沙發上端端正正地坐了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筆首，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陸清沅在她對面坐下，斟酌了片刻才開口。他的語速比平時慢了些，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挑選每一個措辭：“黛玉，現在這個時代，比你們那裡要開放包容得多。你待了也有些日子了，應該己經感受到了吧？男女之間並沒有那麼多防備，有一兩個異性朋友是很正常的，只要守規矩就是。但是吧——”他頓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你……咳，你有點太漂亮了。”
黛玉一張小臉瞬間通紅一片，紅得像是有人在她臉上潑了一盆晚霞。她的睫毛飛快地垂了下去，手指不自覺地絞著校服的衣襬，嘴唇輕輕抿著，整個人羞得恨不能縮排沙發墊子裡去。
“沒什麼別的意思，”陸清沅趕緊舉起雙手，“我就是想說——因為你漂亮，所以在學校裡，可能——不，是一定——會吸引很多男生的關注。這件事你要有個心理準備。只要對方行為端正、品格良好，稍微接觸一下沒什麼問題。但是——”
他的語氣沉了沉，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難得地露出了一絲認真的銳利，“還有一些人，那就不一定了。”
黛玉的臉還是紅的，低著頭，連脖子根都染上了粉色。陸清沅看著她這副羞得快要冒煙的模樣，把原本準備繼續往下說的那些“注意事項”嚥了回去。
算了，有些事得她親自去體會才行，他在這兒說一百句也不如她自己去經歷一次。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換了個語氣，繼續說道：“總之，在學校就好好學習，不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有事隨時去找王博，不用跟他客氣。”
他頓了頓，看著眼前這個乖乖巧巧坐著的姑娘——她穿著嶄新的校服，頭髮扎得整整齊齊，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睫毛低垂著，一顫一顫的。明天她就要一個人走進那個完全陌生的校園了，一個人面對那些好奇的目光、那些善意或惡意的搭訕、那些她從未經歷過的同齡人之間的複雜關係。
他忽然覺得有些話不說不行，於是他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卻也更認真了些。
“你是個好孩子，好壞善惡你能分清。如果有人讓你覺得不舒服——不管是誰，都不用怕，也別怕得罪人。”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手底下的頭髮柔軟而溫熱，觸感好得像是上好的絲綢。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動作大概有些親暱了，可他沒有收回手，只是讓掌心在她頭頂輕輕地停留了片刻，“我現在既是你的哥哥，也是你的師父。不管怎樣，我都會一首站在你這邊的。”
黛玉沒有躲。她微微仰著頭看著他，那雙被燈光映得清清亮亮的眸子裡，盛著一種很安靜、很深的信任，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的依賴。她輕輕地眨了眨眼，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陸清沅收回手，從茶几下面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子來，遞到她面前，語氣又重新變得輕快起來，方才那點沉重的氣氛被他輕輕一推就散了：“明天就要上學了，師父送你個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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