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沅推開診所的門，門上掛著的風鈴叮鈴鈴地響了幾聲。劉雨婷正拿著抹布擦藥櫃，聽見門響下意識地抬頭喊了聲“師父早”，然後目光就越過他的肩膀，往他身後瞅了好幾眼。
他身後空蕩蕩的，只有捲簾門外投進來的一片秋日晨光。
“別瞅了，”陸清沅把車鑰匙往桌上一擱，往太師椅上舒舒服服地一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學去了。”
劉雨婷“啊”了一聲，那一聲拖得老長，尾調往下墜著，像是被人抽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她把手裡的抹布往水桶裡一撂，整個人往藥櫃上一靠，仰頭看著天花板，表情極其惆悵，活像是在演一齣默劇裡生離死別的橋段。陸清沅看她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又不是不回來了，你什麼表情？”
“我知道啊，”劉雨婷嘆了口氣，目光還戀戀不捨地盯著門口，好像下一刻她的小師妹就會推門進來似的，“就是有點捨不得。早上來的時候我還特意多買了一杯豆漿，想著給小師妹喝呢。結果到了才想起來——哦，人家上學去了。”
她說著又嘆了口氣，把那杯己經涼了的豆漿從桌上拿起來自己喝了一口，喝完之後又嘆了口氣。
陸清沅端著茶杯沒接話，在心裡腹誹了一句——你捨不得？我就捨得了？他低頭抿了口茶，微微皺了皺眉。
茶葉還是那個茶葉，水還是那個水，可怎麼喝都覺得不對味。不香，沒黛玉泡的香。這兩人泡的就差了點意思，也說不上來差在哪。
他把茶杯擱下，靠在椅背上，聽著劉雨婷還在那裡絮絮叨叨。
“我小師妹那麼乖，那麼軟，說話聲音跟春風似的，萬一有人欺負她怎麼辦？她肯定不好意思還嘴，也不好意思告訴老師——”劉雨婷越說越投入，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像是在替遠在天邊的師妹操著近在眼前的心。
李振國本來在藥櫃後面整理藥材，一聽這話立刻探出頭來，眼睛瞪得溜圓，絡腮鬍還沒刮乾淨的臉上寫滿了護犢子的氣勢：“誰？誰敢欺負我師妹？我跟他拼了！”
陸清沅看著他倆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放心，我找了熟人。那孩子也機靈，不是那種被人欺負了只會悶著不吭聲的性子。”
他嘴上這麼說，手卻己經摸出了手機。螢幕亮起來，他把手機在手指間轉了兩圈，心裡那根弦卻怎麼也松不下來。從學校畢業這麼多年了，他哪兒知道現在的孩子和他們那會兒是不是一樣的？他讀高中的時候男生們還只會偷偷往女生鉛筆盒裡塞紙條，塞完了臉能紅一整天。現在的孩子呢？他偶爾刷手機看到的那些校園新聞，光是想想就讓他後脊樑發涼。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又想，最後還是點開了王博的頭像，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敲了起來。
“博哥啊，她第一次來你們學校，食堂這些地方都不熟，今天你就帶她去吃一次教師食堂唄？她脾胃不好，在家都是我做的飯，菜冷了對她身體不好。你們學校跑操強度大不大？體育課老師認不認真？她要是跟不上就別讓她去了，實在不行我給你開份證明。這孩子聽話又懂事，以前沒怎麼跟別人交流過，你多留意一下她的狀態，要是不適應也別勉強。對了，她課間別忘了喝水，保溫杯裡我放了茶葉……”
密密麻麻打了一大段文字，游標還在一閃一閃的，他己經又想到了新的要囑咐的事。
王博正坐在辦公室裡跟隔壁班的班主任喝茶聊天，手機叮咚叮咚響個不停。他拿起來一看，螢幕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得用手指劃好幾下才看得完。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瞪著眼睛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這小子——”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拍，伸手扶了扶眼鏡，滿臉都是“我認識的那個陸清沅是不是被人掉了包”的表情。他又把那條資訊劃回去從頭看了一遍，越看越好笑，最後乾脆笑了出來。他拿起手機給陸清沅回了一條訊息：“這丫頭到底是不是你妹妹？怎麼感覺跟你私生子一樣？”
發完這條訊息，他把手機往口袋裡一揣，端著茶杯站起來，對隔壁班的班主任說了句“我去巡視一圈”，然後溜溜達達地往高一五班的方向走去。說是巡視，其實就是想去後門趴著看看——看看那個讓他兄弟操心得跟個老父親似的小姑娘，有沒有被他班上的皮猴子欺負。
教室裡，李老師己經打開了PPT。螢幕上沒有花裡胡哨的模板，白底黑字，標題就三個字——《與妻書》。
他推了推眼鏡，翻開課本，目光在臺下掃了一圈。同學們也都自覺地把課本翻到了那一頁，只有後排幾個男生還在偷偷地往靠窗的方向瞟——新同學安靜地坐在那裡，課本己經翻開了，脊背挺得筆首，陽光在她的側臉上畫了一道柔和的輪廓。
李老師端起保溫杯抿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老派教師特有的、讓整個教室都能聽得清清楚楚的渾厚和沉穩：“今天，我們講《與妻書》。這是一位烈士寫給自己的妻子的家書，同時呢，也是一封情書。有人說，這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情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班，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我知道你們這個年紀的孩子最喜歡看情書——但今天這封情書，和你們看過的都不一樣。現在，請同學們先自己通讀課文。”
教室裡安靜下來，翻書聲和輕微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西十來個學生低著頭，目光在課本上那些豎排的文言文字句之間移動。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叫和遠處操場上體育課的口哨聲，襯得教室裡愈發安靜。
《與妻書》這篇課文不算長，但文言文的表達方式讓不少人讀得磕磕巴巴的，只能勉強抓住一個大概——一個人在就義之前寫給妻子的訣別信，寫得挺感人的。
蘇念，黛玉的同桌，就是那個一坐下來就迫不及待跟黛玉說話的馬尾女生，把課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她只能讀懂個大概。
可具體哪句話是什麼意思，那些文言詞句背後藏著什麼情感，她就有點抓不住了。她剛要轉頭去問旁邊的黛玉，話到嘴邊卻嚥了回去。
黛玉沒有在做標記。她的課本攤開在桌面上，翻到了《與妻書》那一頁，她的目光落在書頁上，一動不動，像是在看字，又像是在透過那些字看一個很遠很遠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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