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沅在心裡把這題細細一品，忽然覺得這丫頭真會選。
露結為霜，黛玉不就是含露目麼？他抬眼看她，覺得這丫頭眉眼當真是好看到極處——睜眼閉眼之間，就像花開花落一般自然靈動。若是哪日她哭鼻子了，眼中多了一汪盈盈的淚，那還不真就像清晨花瓣上滾著的露珠似的？
至於“微”韻，這丫頭眉間不是也常微微蹙著嗎？似愁非愁，似嗔非嗔，一蹙眉便有無限心事。
這一首，他忽然有了。
他不再像第一首那樣咬筆苦思了。心裡有了意象，筆下的字便有了去處。他蘸了墨，在宣紙上穩穩地落筆，每一筆都帶著幾分篤定。
詩成之後他擱了筆，把宣紙拿起來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等著和黛玉交換。黛玉也寫好了，兩個人把手裡的詩稿往對方面前一遞。
黛玉的目光落到他的詩上，那神色從悠然慢慢變成了驚喜。這一次，他寫得倒比上一首高了不少。
他寫的是：
一夜寒霜降，庭前草色微。
素心承玉露，細葉抱清輝。
未肯隨春鬧，何曾怨力微。
秋深人獨立，風起似牽衣。
黛玉把那張宣紙捧在手裡，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這首詩寫的是草，一株生在庭院角落裡、被霜華覆過的小草。它沒有在春天裡與百花爭鬧，也從不怨恨自己的力量微薄，只是安安靜靜地承著清露，抱著秋光，在風裡微微搖晃。
可不知怎的，她越讀越覺得這詩裡寫的不僅僅是草。尤其是最後那兩句——“秋深人獨立，風起似牽衣”，分明是一個人的影子。一個清瘦的、獨立的、衣袂在秋風裡輕輕飄起來的身影。
她放下手中的宣紙，抬起頭來，似笑非笑地看著陸清沅，眼底像含著一汪清泉，聲音嬌嬌軟軟的：
“師父這寫的是誰呀？”她頓了頓，眼波輕輕一轉，帶著一絲促狹的、試探的笑意，“師孃嗎？”
陸清沅正端著茶杯喝水，聞言差點被那口茶嗆住。他放下茶杯，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那笑意從眼底一首漫到嘴角，又漫到眉梢，怎麼都收不住。
黛玉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臉先紅了，嗔道：“師父還笑呢！明明就偏題了——我定的題是‘霜’，你寫的卻是‘草’。”
陸清沅也不辯解，只是笑，笑得那雙桃花眼都彎成了月牙，笑得黛玉的臉越來越紅，最後她終於忍不住輕輕拍了一下桌面：“師父！”
陸清沅學著她方才的模樣，一手撐著臉趴在桌上，桃花眼笑吟吟地看著她，聲音裡帶著一種無賴又無辜的調子：“那瀟湘妃子的意思是，這局我又輸了？”
黛玉低頭看了看他的詩，又抬頭看了看他，猶豫起來。憑心而論，這一首寫得確實好——立意、章法、遣詞都比上一首高了不止一層，她其實是很中意的。
雖然確有偏題之嫌，嗯……總不能今天讓師父輸個精光吧？那也太可憐了。
她思來想去，最後終於笑了，把詩稿珍而重之地放在自己那一疊詩稿旁邊，揚起小臉，聲音脆生生地宣佈：“算啦，這局師父作得確實不錯——算師父贏好了。”
陸清沅笑著朝她拱了拱手，那模樣逗得黛玉又咯咯地笑了起來。決心再不讓著他了。
一下午的時光便在這詩詞的交換與笑鬧間悄悄溜走，像是一首被陽光泡軟了的慢詞。
兩個人又續著寫了下去，定了好幾個題，換了好幾個韻，有時是陸清沅出題黛玉限韻，有時是黛玉出題陸清沅限韻。
黛玉自然是贏的，十二首詩裡她十首都出彩。她的詩有的清麗，有的哀婉，有的活潑俏皮，有的又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通透。每一首拿出來，都讓陸清沅覺得自己的詩像是剛剛學會寫字的人交上去的作業。
黛玉面前堆滿了詩稿，一張一張地攤開來，宣紙的邊緣被午後的風輕輕掀起一角。她邊看邊吃吃地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兩條細細的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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