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號，下午五點半。
工地的電鑽聲停了。馬富成帶著工人們從樓上下來，安全帽摘了拿在手裡，帽簷上沾著一層灰白色的粉塵。十二個人排成一排沿著臨時搭的腳手架通道往下走，鐵鞋底踩在鋼板上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趙小東走最後一個，褲腿從膝蓋往下全是灰，左手拎著一把掃帚，右手拿著一截斷了頭的水管接頭，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菸屁股己經咬得有點變形了。
陸川站在一樓門口，靠著那根剛刷過防鏽漆的柱子。防鏽漆是銀灰色的，馬富成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帶人刷的，油漆桶還擱在旁邊的水泥臺階上，蓋子半開著，空氣裡飄著一股刺鼻的化學味。陸川靠上去的時候沒注意，袖子蹭了一道銀灰色的印子。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件六十塊錢的灰色T恤——袖口己經沾了一道漆痕，幹了之後會硬成一片，洗不掉了。
趙小東從樓梯上走下來，看見他衣服上的漆痕，笑了一下：“新衣服又毀了。跟上次利群商場那件一樣的命。”
“這件便宜，六十塊。那件一百九十九，虧得更大。”
趙小東把那截水管接頭丟到廢料堆裡，金屬撞在磚頭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把掃帚靠牆放著，然後一屁股坐到一樓的混凝土地面上。地面己經被清過了，表面還殘留著水漬幹了之後的白印，坐上去涼涼的，還有點硌。他把那根沒點著的煙從左邊嘴角挪到右邊嘴角，仰頭看著頭頂那塊被腳手架擋了一半的天空。灰藍色的天從鋼管間隙裡透下來，碎成幾十片不規則的形狀。
“這一層清乾淨了。”趙小東說，“垃圾堆了一堆在院子後面，明天找個車拉走。馬富成說二樓的電管預埋明天上午就能開始，進度比計劃快了差不多兩天。”
陸川在他旁邊坐下來。兩人隔著大約半米，一人一根柱子靠著。工地外面的建設路上偶爾有車開過，燈光從圍擋的縫隙裡一閃而過，在對面的牆面上滑出一道極短的弧線，然後消失。風從樓棟之間的空當穿過來，帶著一股水泥粉塵和鐵鏽的氣味。
“小東。”
“嗯？”
“你之前送外賣，一個月能賺多少？”
趙小東愣了一下，把那根菸從嘴上拿下來，看了看菸屁股上那一圈牙印，又叼回去：“七八千吧。好的時候九千，不好的時候五六千。反正夠活，攢不下什麼錢。”他頓了一下，“咋了？你要給我漲工資？”
“你先回答我。你想沒想過以後幹什麼？”
趙小東想了想。他仰著頭，看著那片被腳手架切碎的天空，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平了一些：“以前沒想過。送外賣送了兩年，每天就是跑、送、跑、送，晚上回家倒頭就睡，第二天再接著跑。沒時間想以後。但這三天——站在這樓裡面幹活，往下一看，整個清河縣都攤在腳底下。”
“怎麼不一樣？”
“站得高一點，看得遠一點。”趙小東說，“我以前覺得縣城就這麼大，再怎麼跑也就是那幾條街。但這棟樓不一樣，它自己就在那擺著，你把它修好了，它就一首在那，不是送完一單就沒了的東西。”
陸川沒有說話。他從兜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是兩張A4紙疊在一起，邊角整整齊齊的，沒有摺痕。他把那張紙在兩人中間的水泥地面上展開，用一隻手壓住邊角，防止被風掀起來。
趙小東低頭看了一眼。紙上寫著幾行字，藍黑色墨水，字跡偏瘦，筆畫乾淨利落。他看了一會兒，抬起頭：“這是什麼？”
“一份協議。”
趙小東把那根菸從嘴上拿下來，彎腰湊近了看。那幾行字是：
龍湖花園續建專案合作協議
甲方：陸川
乙方：趙小東
乙方佔專案淨利潤的5%作為乾股分成，不承擔專案虧損。專案結算完成後一次性支付。雙方簽字即生效。
趙小東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你等一下，”他說，“你等一下。5%？”
“嗯。”
“你知道5%是多少錢嗎？”
“不知道。樓還沒蓋完，算不出來。但不管多少，你都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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