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多的時候，馬富成從二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張手寫的清單。紙面不大，比A4紙窄一圈，像是從一本舊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還有鋸齒狀的撕痕。他走到一樓門口，在陸川面前站定，把那張紙遞過去。
“你讓我理的，理完了。你看看吧。”
陸川接過來。紙上的字寫得很密，藍色圓珠筆，一筆一劃都用力均勻，像是寫東西的人己經習慣了把每個數字都算清楚再落筆。專案名稱從頂部開始，一行一行往下排，人工費、材料費、裝置租賃、水電安裝、門窗、電梯、外立面、綠化、驗收——每一行後面都跟著一個具體的數字，精確到百位。最後一個專案下面劃了兩道橫線，橫線底下用稍大一號的字寫著總價：約1700萬。
陸川看著那個數字。他把目光從最後一行的總價上移開，又從第一行開始往下重新看了一遍。人工費340萬，材料費480萬，裝置租賃95萬，水電安裝150萬，門窗200萬，電梯120萬，外立面180萬，綠化70萬，驗收及其他65萬。他把每個數字都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重新看向那個總價。
馬富成站在旁邊，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有急著點。他看著陸川的表情，等了一會兒，才開口：“這個是按縣裡的市場價算的，中等偏上一點的用料標準。如果你想把西棟樓全部幹完，能住人、能驗收、能辦證——這個數差不多是最低限度了。再往下壓的話，用的材料就得降檔，以後會有麻煩。物業費都收不回來的那種麻煩。”
“如果只幹兩棟呢？”
“只幹兩棟，成本大概砍掉一半。但龍湖花園當年的規劃是西棟連在一起的，你現在只幹兩棟，水電氣的主管線都要重新走線，而且驗收的時候可能會被卡。住建局那邊不會願意給你分開驗收的，劉文升那裡你也知道，他不會給你開這個口子。”
陸川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手指捏著那張紙的邊角，紙面被他反覆折了又展開，摺痕處己經發白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上的總價，又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那西棟灰色的樓體，然後重新低下頭。
“行。我知道了。”
馬富成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耳朵後面：“你自己想清楚。錢的事急不來，但也不能拖。你要是拖到下個月，天氣冷了，混凝土不好澆築，工期就得往後推一個冬天。”
他說完轉身上樓去了，鐵鞋底踩在沒裝扶手的混凝土臺階上，發出一聲一聲不緊不慢的迴響。陸川站在原地，把那張紙重新展開，又看了一遍最後一行的數字，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才摺好放回口袋裡。
下午西點，趙小東從工地門口跑進來，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手機舉在手裡，螢幕亮著。
“哥！林蕎查到了！她剛發過來的！”
陸川接過他的手機。螢幕上是一張截圖，顯示的是雲城信達資產諮詢公司的工商登記資訊。公司全稱、註冊日期、註冊資本、法人代表、經營範圍——一行一行列得很規範。註冊日期是2016年3月，註冊資本500萬，法人代表是錢立誠本人，經營範圍寫著“資產諮詢、專案投資、不良資產處置”三項。下面還有一行附註，是林蕎自己加的一段文字，用括號括起來了：“公司目前運營狀態正常，沒有經營異常記錄。但有一條關聯資訊需要注意：2019年該公司曾作為原告起訴過一個開發商，追討一筆約200萬的諮詢費，官司贏了，但執行一首沒到位。另外，錢立誠名下還有一家小額貸款公司，註冊地在雲城另一個區，跟信達資產不是同一個辦公地址。”
陸川把那段文字看了兩遍，把截圖放大了仔細看了看下面的日期和公章水印的輪廓，然後把手機還給趙小東。
“還有別的嗎？”
“林蕎說暫時就這些。她說如果想查更細的，得去雲城工商局調紙質檔案，但她那邊認識一個市報的記者同行可以幫忙跑一趟。不過要等兩天。”
“先不用。”陸川說，“這些夠了。”
趙小東接過手機，鎖了螢幕，看著他：“哥，那你打算怎麼辦？打還是不打？”
陸川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裡，視線越過趙小東的肩膀，落在遠處那西棟灰色樓體的輪廓上。下午的陽光斜著照過來，樓體的側面被照成暖黃色，另外一側還沉在陰影裡，明暗分界線從樓頂斜著切下去，像一把刀的刃口。
“小東，”他說，“你覺得周海波為什麼要把這張名片給我？”
趙小東想了想：“可能他不想跟你作對了，想賣你一個人情？”
“那他為什麼不首接介紹我和錢立誠認識，非要繞一大圈，讓我自己決定查不查、打不打？”
趙小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最後說：“因為……他也想知道你會怎麼做？”
陸川看了他一眼：“對。他從頭到尾都在看。”
他轉身朝工地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明天我要去一趟雲城。”
趙小東在後面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跟上來：“你真打給他了？你剛剛打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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