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腕猛地一顫，杯中琥珀色澤的酒水盡數潑灑在木桌之上，順著桌面的木紋緩緩流淌蔓延。
寶玉下意識向後退開半步，後背重重撞在廳堂立柱之上，冰涼堅硬的石材隔著輕薄衣料，刺骨的寒意順著肌膚蔓延全身。
馮紫英餘光瞥見寶玉慌亂躲閃的模樣，心底驟然一緊。
他往前踏出一步，雙手緊緊抱拳拱在身前，指尖因為用力過度泛出青白：“田兄，薛蟠只是酒後失言，還請看在我的薄面上，暫且饒過他這一回。”
“你的情面？”田浩直接打斷他的話語，目光緩緩從馮紫英面龐移到薛蟠那張醉態畢露的臉上，喉頭上下滾動，後槽牙死死咬緊，壓著低沉陰冷的嗓音說道，“馮紫英，你打算替他扛下所有罪責？先掂量清楚自身家世分量，若是不想連累令尊仕途受損，就乖乖退到一旁。”
馮紫英面頰瞬間漲得通紅，耳根灼燒般滾燙，雙拳緊緊攥起，指骨摩擦發出細微咯吱聲響，可最終還是停下了上前勸解的腳步。
國舅府這三個字如同尖銳鐵釘，死死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神武將軍府雖說在京城世家之中尚有幾分名頭，可若是要和皇親國戚硬碰硬，無異於拿著雞蛋撞擊巨石。
倘若任由田浩當眾懲治薛蟠，此事傳開之後，自己在一眾世家子弟面前顏面盡失；可若是執意阻攔，又極有可能連累自家招惹禍端。
薛蟠用力眨了眨佈滿血絲的雙眼，濃烈酒氣從周身毛孔不斷散發出來。
他一把推開身前擋路的木椅，椅腿摩擦地面，拉出一陣刺耳刺耳的刮擦聲響：“馮兄不必阻攔，我倒要瞧瞧此人究竟能把我如何！”
他踉蹌著挺直身子，衣衫領口兩顆盤扣不知何時崩開，露出一片泛紅的脖頸。
馮紫英嘴唇動了動，到最後只化作一聲綿長無奈的嘆息，側身往旁邊挪開腳步，衣襬輕輕擦過桌角。
田浩面色緊繃，緩步朝著薛蟠走近，腳下皮靴踩在青石地磚上，傳出沉悶厚重的聲響。
他在距離薛蟠兩步遠的位置停下腳步，手指搭在腰間繫著玉帶的位置，沉聲發問：“方才那些話，是你親口所言？嘲諷我田家出身低微，算不上體面世家？”
雅間門外的長廊之中，不少身著錦緞華服的年輕公子紛紛探出頭觀望，彼此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著屋內的衝突。
空氣中混雜著濃烈酒氣、汗液味道與一觸即發的緊張氛圍，彷彿一根拉至極限、隨時可能斷裂的琴絃。
薛蟠依舊梗著脖頸，口中噴吐濃重酒氣：“這話正是我講的，你又能如何？難不成你們田家還能一躍成為天家貴胄不成！”
話音剛落，一聲清脆響亮的巴掌聲驟然炸開。
田浩揚手一記耳光，結結實實扇在薛蟠臉頰，五道清晰鮮紅的指印立刻浮現在肌膚之上。
薛蟠抬手捂住發燙的面頰，大半醉意都被滿腔怒火驅散，厲聲嘶吼：“你竟敢動手打我！”
說罷他抬腳奮力向前一踹，靴底正中田浩小腹。
田浩整個人如同斷線木偶一般向後倒飛出去，接連撞翻三四張酒席木桌，杯盤碗筷摔落地面，碎裂聲響此起彼伏，菜餚酒水潑灑得到處都是。
幾名隨行下人慌忙快步上前，七手八腳將倒地的田浩攙扶起身，細心拍掉他身上沾染的菜葉與湯汁，連聲焦急呼喊：“少爺！您身子可有大礙？”
田浩撐著旁人手臂勉強站穩，臉色黑沉如墨，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指尖雖未見血跡，口腔之中卻瀰漫著濃重腥甜。
自己身為國舅府子弟，竟被商戶之子當眾踹倒在地，這件事不出半日，定然會傳遍整個京城權貴圈子。
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一般：“全都給我動手，往重傷裡打！出了任何差錯，全部由我一力承擔！”
國舅府隨行護衛相互對視一眼，隨即如同餓狼撲食一般，齊齊衝向薛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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