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芸手中端著的茶盞微微一頓，瓷壁傳遞的溫熱觸感燙到掌心，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往日舊事：當初楓露茶掀開蓋子升騰起嫋嫋熱氣，李嬤嬤端起茶碗仰頭一飲而盡的聲響，寶玉在賈母面前漲紅臉頰告狀的模樣，一幕幕清晰浮現。
茜雪辛苦多年才熬到貼身大丫鬟的位置，僅僅因為一句實話，所有依仗盡數破碎。
小角兒平日裡總同秋紋一眾丫鬟在後院玩耍嬉鬧，時常和茜雪、晴雯來往，見茜雪蒙冤受罰，心中自然憤憤不平。
寶玉的乳母李氏時常隨意出入寶玉臥房，看見點心匣子便隨意翻看，摸到茶壺直接對著壺嘴飲用。
府內一眾小丫鬟私下都暗自埋怨她行事糊塗，卻沒人敢當面頂撞。
這位老婦人縱然貪嘴無度，終究是親手將寶玉從襁褓中撫育長大。
就連林黛玉私下也曾感慨李氏行事糊塗，可茜雪偏偏在楓露茶一事上直言真相，即便沒有半句捏造詆譭李氏的話語，依舊被賈母下令驅逐。
說茜雪全然無辜也並不準確，她恰好觸碰了賈母心中不容觸犯的忌諱，就算自身行事幹淨，也無法留在榮國府。
奶嬤嬤在榮國府有著專屬份位，就連心氣高傲的王熙鳳，對待賈璉乳母趙氏，都比對待邢夫人還要熱情恭敬。
在賈母眼中，李氏只要能夠約束寶玉少飲酒水，就算滿身缺點，也算得上有功之人。
茜雪被驅逐的真正根源，便是李氏奶嬤嬤的身份分量太重。
小角兒急得眼角泛紅，賈芸放下手中茶盞，平靜開口詢問：“你特意跑來尋我，是希望我出面，將茜雪接到咱們寧國府安置？”
小角兒用力點頭，語氣滿是憤懣：“二爺，那李嬤嬤實在過分，茜雪姐姐蒙受天大委屈，寶二爺半分都不曾為她辯解！”
賈芸並未順著她的話一同抱怨，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那你現在便過去，把茜雪接回府中，咱們府裡不差她一口衣食。”
另一邊，茜雪的母親劉氏死死拽住女兒手臂，腳步邁得飛快，嘴裡不停數落，語氣灼熱刺人：“你這不成器的丫頭！原本指望你貼身伺候寶二爺，咱們全家都能跟著沾光，誰能想到你這般扶不起，如今被趕出府，回家我立刻給你尋一戶人家，早早把你嫁出去了事！”
茜雪眼眶蓄滿淚水，嘴唇緊緊抿成一道白線，自始至終沒有開口辯解半句。
心中對寶玉那點殘存的溫情早已徹底冷卻，那位金尊玉貴的少爺，從頭到尾都沒有站出來為自己說過半句公道話。
自己在他心中，不過是無關緊要的下人，不值得分毫惦記。
劉氏正罵得盡興，猛地抬頭，看見三名七八歲的小丫鬟齊齊擋在身前。
幾個小姑娘身上衣裙料子上乘，絕非普通丫鬟能夠穿戴，劉氏立刻換上諂媚笑意：“幾位姑娘攔住老身，不知有何吩咐？”
茜雪抬起佈滿淚痕的雙眼，認出是平日裡時常相伴玩耍的小角兒三人，輕輕嘆氣：“你們不在東府玩耍，跑到這邊來做什麼？也好，我這一走，往後相見怕是難了，今日也算好好道別。”
劉氏悄悄拉扯茜雪衣袖，低聲詢問：“這幾位姑娘是何處府邸的下人？”
“娘，她們是東府侯爺身邊伺候的人。”茜雪壓低聲音作答。
劉氏聽見“東府侯爺”四個字，雙眼瞬間發亮。
她在榮國府當差多年，十分清楚寧國府賈芸如今的地位權勢，臉上皺紋盡數堆起討好的笑意，語氣也柔和下來：“三位姑娘若是無事，我們還要動身趕回鄉下莊子。”
小角兒常年在寧國府伺候，早已見慣旁人趨炎附勢的模樣，全然無視劉氏討好的神色，轉頭看向茜雪，瞪圓雙眼：“姐姐出了這麼大的事，竟然半點都不告知我，分明沒把我當作知心姐妹！”
茜雪心中一暖，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容：“小角兒，並非我刻意隱瞞，這件事是老太太親自下達的命令，你就算知曉，也無力改變，徒增煩惱，不如不知。”
小角兒不滿地翻了個白眼，挺起胸脯自信開口：“你怎知我毫無辦法？我向來最重情義，兩府上下誰不清楚我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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