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原本斜靠榻上閉目休憩，聽見這話眼皮一動，慢慢挺直身子，抬眼看向王夫人詢問：“是哪一戶人家的姑娘？”
牆外清甜桂花香緩緩飄入院內，王夫人指尖輕輕摩挲茶盞邊緣，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笑意：“老太太可還記得戶部掛名的夏家？便是常年經營桂花香料生意的那戶人家。
他家女兒容貌生得周正清秀，配咱們寶玉再合適不過。”
賈母手中轉動佛珠的手指驟然停下，目光沉沉盯著王夫人看了許久，胸腔湧上一股悶氣。
她暗自腹誹：這王氏，剛錯失薛家這門親事，轉頭又尋來一戶商戶之女。
翻來覆去，盡挑些商賈出身的姑娘，寶玉日後可是要承襲爵位之人！
“老二媳婦，”賈母語調沉了幾分，“你想讓將來承襲爵位的寶玉，迎娶一名商戶之女？朝中宗親勳貴背地裡，少不了要拿這件事取笑他。”
王夫人垂下眼簾，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叩動幾下，再度抬眼之時，臉上已然掛滿愁容：“老太太，寶玉在外的風評您心裡清楚。
那些高門大戶的嫡出小姐，誰願意嫁入咱們府中？若是尋六七品小官吏的女兒，表面看著體面，卻無法給寶玉帶來半點助力。
夏家雖出身商戶，家底卻格外豐厚。
況且寶玉眼下尚且不能襲爵，真到承襲爵位那一日，誰還會記得早年娶妻的出身？”
賈母聽完這番話，手中佛珠轉動的速度漸漸放緩。
她想起前些日子東府傳來的閒話：寶玉時常將府中姐妹所作詩詞隨意贈予外人，還同忠順王府唱戲的伶人糾纏不清。
一樁樁煩心事堵在心口，她只能無奈長嘆：“罷了，這件事你去同賈政商議決定，我年紀大了，再也無力管束這些瑣事。”
王夫人得到賈母應允，起身之時裙襬帶起一陣微風。
她快步穿過曲折迴廊，鞋尖踢起幾片飄落枯葉，徑直去往東側書房。
夢坡齋房門虛掩，賈政站在書桌前，手中捏著半截墨錠。
聽見腳步聲抬眼望去，見王夫人滿面喜色，便放下手中墨錠開口詢問：“夫人這般歡喜，莫非老太太已然鬆口應允？”
王夫人幾步走到書桌旁，壓低聲音回話：“老太太說了，只要老爺點頭，這門親事便能敲定。
我早就同老爺說過，老太太終究會鬆口。”
她稍稍停頓，繼續說道：“我早前便同老爺提過這件事，如今總算得償所願。”
賈政眉頭輕輕皺起，手指輕敲書桌檯面：“給寶玉定下商戶出身的姑娘，終究不算妥當，他日後還要承襲爵位。”
“老爺，”王夫人語氣帶上幾分不耐，“您仔細想想，就算為寶玉尋一名七品小官之女，對方微薄家世又能幫襯什麼？夏家雖經商，家底卻十分殷實。
再說老爺如今身體康健，寶玉承襲爵位不知還要等幾十年，等到那時，誰還會糾結早年娶妻出身？”
賈政微微眯起雙眼，心裡全然明白王夫人話中暗藏的盤算，卻不願直白點破，有損自己一貫清高文人的體面。
更何況王夫人說自己尚能掌權數十年，也算一句吉利話，於是他輕笑一聲應允：“既然如此，便依照夫人的安排行事。”
王夫人與賈政相伴數十年，早已摸透他所有心思。
此人向來愛端著清高君子架子，所有得罪人的事都交由自己出面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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