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件遠樣送進宮時，外頭剛過午。趙小五跟在箱後，懷裡抱著冊夾，臉色莊嚴得像抱著祖宗牌位，只是走兩步就偷偷聞袖子。
馬三寶瞥他：“聞什麼？”
趙小五小聲道：“我怕身上還有舊船臺泥味。御前若聞著，我該說這是證據味，還是說我鞋不爭氣？”
馬三寶道：“說證據味。鞋若爭氣，就輪不到你爭氣。”
陸衡聽見了，卻沒有回頭。御前案上擺開三件東西：輕龍骨截樣、外海舵改件、雙桅壓浪桁。旁邊是海櫃底板拓影、溼蠟短令、舊底簿缺頁和北岸船臺補圖。木頭、紙、蠟、泥，混在一起，像把一條暗船拆成了四種死相。
朱元璋看得很慢。他先拿起溼蠟短令，又看壓浪桁上的紅點，最後問：“這船若出了海，能不能回來？”
殿裡靜了一下。
孟庸跪在下首，原本準備好的話堵在喉嚨裡。他大概想說匠戶擅動，想說商號誤押，想說邊地舊例紛雜。可皇帝先問船，沒先問銀，他那些詞像一把專門開錯門的鑰匙。
金同安硬著頭皮道：“陛下，水寨舊有試潮之例，小船改舵改桁，多為熟水手臨機便利。此事未必牽涉軍令。”
朱元璋抬眼：“朕問船能不能回來。”
金同安嘴唇動了動，沒敢再繞。
馬三寶被點到名，彎腰上前。他拿木尺在桁孔上比了比，又指舵槽：“回陛下，若只在江裡試，它能裝樣子。若按遠海風路走，橫浪一來，舵先吃偏，桁再壓錯，船身會擰。運氣好，水手罵一路，運氣差，水手連罵人的工夫都省了。”
趙小五差點笑出聲，趕緊低頭，把笑嚥進冊夾裡。
朱元璋沒有笑。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所以這事早過了幾塊木頭。”
案邊燭火輕輕一晃，壓浪桁上的舊蠟亮了一點，像剛被人從暗處拎出來受審。
陸衡道：“是軍需、船料、海防、遠樣庫合成一條私路。遠樣庫缺三件，外頭正好有三處接應。若今早舊船臺晚到半個時辰，私船便能潮前走。船走了，證據入水，活人推給風浪，死人替賬房閉嘴。”
他又把補圖翻到背面。背面被水泡過，邊角起毛，卻留著三處按指印。蔣瓛讓人把北岸所擒假魯賬房的手按上去，第三個指節正好合住那團淺紅。假魯賬房在廊外喊冤，喊到第二聲便被校尉捂住，只剩一點含混鼻音，像有人把算盤珠塞進了喉嚨。
孟庸立刻道：“陛下，臣管軍需文冊，不管船廠工匠。龍江船廠有匠頭，水寨有千戶，孟記商號更非臣所轄。陸衡把諸事硬連臣名，臣冤。”
趙小五忍得很辛苦。他很想問一句，您這冤叫得這麼熟，莫非也登記過。
陸衡卻只把冊頁遞上：“孟副使不管船廠，卻在遠樣庫鑰牌冊旁批過‘邊效緩驗’四字。金僉事不管商號，卻在海備外號缺頁前後蓋過水寨押印。孟記不歸官署，卻能拿到遠樣庫缺樣外號。三人各說不管，事卻剛好管成了一條船。”
朱元璋翻到趙小五謄的時辰表。趙小五的字比前些日子穩了許多，只在“北岸舊船臺”旁邊多壓了一點墨，像寫字的人當時憋著一口氣。
“這個魯賬房是怎麼回事？”朱元璋問。
蔣瓛道：“押房內小魯算盤未逃，北岸所擒者借魯姓和斷指名號行事。臣審過，斷指是假，海櫃印是真。他只認孟記櫃印，尚不認孟承海。”
朱元璋冷哼：“假手指，真櫃印。倒會省真的。”
這回趙小五沒憋住，肩膀輕輕一抖。朱元璋看他一眼，他立刻把頭低得更像認真登記。馬三寶在旁邊替他擋了半步，像老匠替小徒弟遮一下飛屑。
朱元璋把短令拍在案上：“三條規矩，照陸衡所奏先行。遠樣庫雙鑰，一鑰歸官，一鑰歸驗，開庫須兩方同在。涉海海櫃登記，不許商號私押官樣。遠洋試線須軍令、驗印、匠驗三合，缺一項，船不得離港。”
孟庸臉色終於變了。
這三條看著管船，實則掐住他最熟的縫。過去官署說舊例，商號說急用，水寨說風潮，匠戶說奉命，各自咬一小口，合起來吞一整條船。如今鑰、櫃、船三處都要留名，想吞也得先把牙亮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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