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銃被抬進宮門時，趙小五一路盯著它，神情像看一位脾氣古怪的證人。
馬三寶問：“你看它做什麼？”
趙小五小聲道：“我怕它半路忽然想開了，給咱們響一下。”
馬三寶哼道：“它若有那本事，方才在火器班早響了。如今進宮，只剩告狀的命。”
陸衡走在前頭，手裡封著死器丙舊籤、藥盒糧道灰、丁福口供和孟庸舊批拓影。每一樣都不重，合在一起卻像壓著一整座舊鎮。殿內，孟庸已跪在下首，臉色比前幾日更沉，話卻更穩。
“陛下，遼東邊務急迫，舊鎮備器調撥向來有應急之例。三驗局新設，尚未熟悉邊務緩急，擅動火器班舊器，恐誤軍機。若邊鎮因重驗遲發而失備，臣等誰擔？”
朱元璋沒立刻說話，只看向陸衡：“你帶了什麼？”
陸衡讓校尉把啞銃放到案前：“一支舊籤標為可用的銃。”
孟庸看了一眼，眉頭微皺：“舊器有舊器用法，單支失靈，不能概全。”
趙小五差點想替那支銃喊冤。它都啞成這樣了，還要被說成單支脾氣差。
陸衡又呈上藥盒灰：“這支銃試放未響，藥盒裂開，漏出糧道灰。灰裡有舊倉牆灰、穀皮碎和黑油補痕，和南驛、北倉、東營糧橋一路證據相合。”
馬三寶上前，指著銃管口：“陛下請看，管口有細裂，膛內堵灰。若強放，輕則啞火，重則炸膛。舊簽寫可用，藥盒卻拿糧道灰湊底，這是給壞器穿官衣。”
孟庸立刻道：“老匠之言只是匠見，軍需調撥自有官署總驗。”
秦貴冷笑一聲：“官署總驗能讓它響？”
殿裡一靜。朱元璋看了秦貴一眼，沒斥責。
陸衡把死器丙舊籤展開：“此籤紙絲與孟副使舊批夾紙同類。丁福供稱冷賬匣有四格，活糧、死器、商號押記、孟副使舊批。死器乙在廢場，死器丙已入火器班。若不重驗，壞器可借舊籤回邊軍。”
孟庸伏地：“丁福失蹤多年，受三驗局救出後所供，難免受人引導。”
趙小五終於開口：“孟副使，丁福被人按著手不讓寫字，救出來第一件事還是驗自己的真壓尾。您說他受引導，他被引導得挺慘，差點連氣都沒了。”
馬三寶在旁邊輕咳，像提醒他御前收著點。趙小五立刻低頭，補了一句：“小的只是登記時看得清。”
朱元璋拿起登記表。表上列著死器丙入火器班的時辰，早於三驗局重驗。又列著舊鎮補驗籤、商號代運、都司轉押三層來源。字很密，卻清楚。
陸衡又讓趙小五呈上一張舊籤拓影。拓影上，丙字藏在籤角，平放看不出，燈一斜便露出淡痕。趙小五解釋得小心：“這批籤面上寫舊鎮補驗，籤角里壓著丙記。若不拆籤角，只看正面，誰都會以為它是普通補器。”
朱元璋問：“誰壓的丙記？”
陸衡道：“暫未抓到壓籤人。但籤紙、夾痕、糧道灰、丁福口供四處相合。壓籤人藏在舊器庫或商號轉運裡，火器班重驗能把他逼出來。”
“死器丙入場，在你們重驗之前？”朱元璋問。
陸衡道：“是。三驗局只揭開它，沒有放進去。”
這句話一落，孟庸的“誤邊務”便空了一半。死器丙早已混入火器班，重驗等於把害邊務的東西攔在出門前。
朱元璋看向那支啞銃：“讓它響。”
殿內幾名內侍臉色一變。馬三寶忙道：“陛下，此銃有裂，不宜近放。可用繩發，隔屏驗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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