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帽人被按在舊器庫外的石階上，嘴硬得像泡過鹽水的木塞。
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藥房雜役，有人給了兩吊錢，讓他進小火房燒一盆廢藥紙。至於青帷帽，他說是路邊撿的。至於孟押三銅片，他說是桶裡原本就有。至於半頁清格，他低頭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小的不識字。”
趙小五聽得直吸氣：“你這一套供詞，連我家灶臺聽了都要塌。帽子路邊撿，銅片桶裡生，清格自己會鑽夾層，那水桶可以封個官了。”
馬三寶蹲到替帽人旁邊，掀起他的袖口。袖口被火星燎過，外頭一層粗布焦黃，裡頭卻有一道細細暗線，針腳歪斜，歪得很有章法，每隔五針便壓一針回扣。
“這針腳眼熟。”馬三寶道。
替帽人立刻縮手：“破衣裳，家裡婆娘縫的。”
馬三寶把袖口翻到火邊，針腳影子落在石階上，像一排小鉤子。普通人補衣為結實，針腳會順布紋走，押房縫櫃袋卻怕暗拆，故意隔幾針反扣一下，拆的人越急，銅線越容易咬住布眼。
秦貴冷笑：“你婆娘還給孟記押房縫櫃袋？”
替帽人臉上灰色一僵，又硬撐：“小的沒有婆娘。”
趙小五筆尖一頓，抬眼看他：“你剛才還挺有家室，現在沒了。你這人供詞比煙還嗆。”
陸衡沒有急著問。他讓馬三寶拆袖口，馬三寶拿小刀挑開內層，果然從針腳縫裡抽出一小段銅線。銅線極細，繞成雙股，常人只當衣服補得結實，懂押房櫃袋的人卻知道，這種銅線用來封貴重押物袋，拆過就會留下摺痕。
蔣瓛把銅線接過去，在火光下一照，線頭沾著青黑蠟。趙小五把小火房裡得來的銅片擺上，又把清格半頁鋪在一旁。銅片刻“孟押三”，清格寫“孟押三櫃，暫封”，袖口藏押房銅線，三樣東西並排，替帽人的臉色終於撐不住了。
馬三寶還嫌不夠，捻起他袖口一撮灰，聞完後放在黑紙上：“小火房焦藥紙灰，夾一點櫃房香灰。押房裡常點防潮香，聞著像有錢人怕銀子發黴。這灰，窮人家燒不起。”
趙小五忙補一句：“也捨不得燒。銀子若會發黴，我願替它曬太陽。”
陸衡看向替帽人：“你從孟記押房來。銅片是三號櫃鑰牌副片。真正戴青帷帽的人讓你進火房燒煙拖住我們，他自己從排煙洞走。你只要說出他去哪兒，命還有得談。”
替帽人咬著牙，汗順著灰臉往下流，流出幾道白痕。他還想裝傻，秦貴已經把他左耳缺角翻給眾人看。
“東市押房跑腿吳二。”秦貴道，“三年前因賭債被孟記收走身契，專給押房夜裡遞櫃袋。你那隻耳朵，是在北門賭坊被人削的。邊軍認臉不如認疤，疤不撒謊。”
吳二腿一軟，終於不再裝雜役。他低聲道：“小的只負責拖一盞茶工夫。那人說，清格半頁若奪不回來，就讓我藏進水桶夾層。只要你們搜出半頁，自會往孟押三櫃去。那櫃，怕是已經空了。”
趙小五皺眉：“他還讓我們去？”
吳二點頭：“他說，空櫃也能拖人。東市路窄，你們一去，北門車就能出。”
陸衡眼神一冷。青帷帽人留下半頁清格和銅片，既是滅證不成，也是引路。他把證據放在能被找到的位置，引他們去孟記押房，再讓真正要轉移的東西從北門走。
吳二說到這裡，眼珠一直往東市方向飄，飄得又快又怕。趙小五看在眼裡，輕輕碰了碰冊夾邊角。陸衡餘光掃見，便知這跑腿還藏了一層心虛，東市押房即便有套，也必定剛動過真東西。
馬三寶摸著鬍子：“這人會下套。就是心眼多得欠稱，一斤裡有八兩都長歪了。”
蔣瓛立刻派兩路錦衣衛。一隊去東市押房，一隊封北門車道。秦貴則帶兵查排煙洞。洞口很窄，青帷帽人顯然早有準備，磚縫被磨平，洞外柴堆下有新鞋泥，泥裡還粘著一點青帷布絲。
趙小五伏在地上看了又看：“腳印往東市去過，又折向北門。兩邊都踩，像故意跳給我們看。”
陸衡道：“故意踩出的腳印太整。真急著逃的人，腳尖會亂。他想讓我們分兵。”
秦貴問：“那先去哪邊？”
陸衡把清格半頁收好，又看銅片邊緣的孔。孔內有新磨痕，說明銅片剛從櫃袋上拆下不久。若孟押三櫃只是誘餌，真正轉移也要先從押房取物。青帷帽能設兩路假痕，卻繞不開三號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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