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水門的夜氣比南棚冷。水門外舊船匠棚挨著河埠，棚頂壓著溼草，簷下掛著一盞風燈，燈油還熱，門卻虛掩著。
秦貴先壓住門縫，蔣瓛讓校尉分兩路封水口。趙小五抱著冊夾從馬背上跳下來，腳還沒站穩，就被河邊潮泥滑了一下，差點把自己摔成一張新證物。
“西水門這地兒真客氣，”他小聲嘀咕，“先給人洗腳，再給人摔跤。”
馬三寶聞了聞風：“潮木灰、舊船蠟，還有燙藥味。梁護院來過，手還疼得很。”
陸衡沒有急著進棚。他蹲在門檻前看灰，門檻灰被掃過一遍，上頭撒著新潮泥，像有人怕幹灰留腳印，特意從水邊鏟來一層蓋臉。可潮泥只溼在表面，底下幹灰沒吃透水，邊緣還翹著細細白粉。
“水邊痕跡先別動。”陸衡道。
秦貴揮手，兩個士卒立刻停在河埠石階前。石階上果然有一截溼繩，繩頭拖進水裡，旁邊一隻小船系在樁上，船舷內側留著新擦痕。再往下看，船邊水泥被踩得亂，像有人剛從棚裡搬著重物上船。
趙小五眼睛一亮：“他坐船跑了？”
馬三寶蹲到繩邊，拿指甲颳了一點泥，搖頭：“這泥比我家灶膛還會裝。上頭溼，裡頭幹，剛潑的水。”
陸衡沿石階往回看。棚門到水邊只有十幾步，若真搬重匣上船，腳印該從門檻直壓到石階，深淺一路相連。可眼下水邊印子亂，門檻前卻只有兩串淺腳印，像有人拿舊靴底在泥上補畫，畫得還很認真。
認真到有點心虛。
趙小五撓頭：“假船印？”
“給追兵看的。”陸衡起身，“梁護院手傷，搬不動重匣上船後還把腳印畫得這麼齊。他若有這份閒心，早該去衙門當畫師。”
他又讓人把石階邊的水草翻開。水草根上沒有新斷痕，反倒有幾粒幹灰黏在葉背。若有人真搬匣上船，草根會被靴底壓斷，水面也該浮起新碎葉。眼下碎葉全無，只多出幾粒從棚後帶來的木灰。
趙小五聽完，低頭看了看自己靴底：“那我剛才差點摔出的證物，也算真痕？”
馬三寶道：“算，丟人也得按實登記。”
秦貴聽得一樂，隨即又板住臉，踹開舊船匠棚門。棚內木料橫放，牆邊靠著兩架舊船骨，火盆裡還有紅星。最裡頭一隻舊料櫃半開，櫃鎖上有新蠟，蠟色深青，邊緣壓出“承海驗”淡淡半圈。
趙小五立刻取出拓片比對：“和南棚小押蠟痕同路。”
舊料櫃裡沒有整匣賬，只剩一層潮木屑。木屑底下壓著半片漆皮，漆皮外黑內紅，和舊柴場發現的舊木匣漆皮相合。旁邊還有一張船料舊籤，字被水汽浸散，只能看清“西水門舊料”“丙損”幾處。
馬三寶盯著潮木屑看了片刻，忽然笑出氣音：“他把木屑澆溼，想讓人以為匣子剛從船邊沾水。可這木屑原先在烘房裡，香氣還熱，潑水也壓不住。”
趙小五在冊上寫得飛快：“舊賬會游泳，還會坐車，真夠忙的。”
秦貴看向棚後：“坐車？”
陸衡繞到後門。後門外沒有潮泥，只有一條窄窄幹車道，車道壓在舊木灰上，兩道輪痕一深一淺。深的那道一路往北，淺的那道只在棚後繞了半圈，像是空車故意壓出來的岔痕。
陸衡指著深輪痕：“舊木匣還在車上，走幹道。”
蔣瓛讓人沿車道封口，棚裡卻傳來老人的咳聲。秦貴從船骨後拖出一個老船匠，老人雙手抱頭，嚇得鬍鬚直抖：“小的看棚的，誰也沒幫啊！那右手纏布的人拿小押開櫃，說孟家要取舊料牌。小的瞧見押蠟，不敢攔。”
“他取了什麼？”陸衡問。
“一隻舊木匣外殼，還有幾頁船料舊賬。”老船匠咽口水，“他把外殼撬下來，塞進櫃裡，又叫小的把水邊印子弄亂。小的腿軟，水潑得多了些。”
趙小五抬頭：“多虧你腿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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