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防營試線臺設在龍江內灣。
天還沒亮透，灣口已經排著三艘試船，岸上架著舊料箱、火繩架、船料樣板和一排小火銃。海風一吹，木腥味和火藥味混在一起，聞著像船塢和軍器庫吵了一架，誰也沒吵贏。
試線官見蔣瓛帶人到，先迎上來行禮，眼睛卻直往舊料箱上瞟：“諸位來得正好。北路換防舊料已到，舊鎮急令催得緊，天亮前須開一輪水上試放。”
試線臺旁已經站了兩隊邊軍，一隊負責上船，一隊負責看火繩。人都醒著，眼底卻帶青。誰都知道試線有風險，可舊鎮急令壓在臺上，像一塊溼石頭，壓得眾人喘氣都輕。
秦貴冷聲道：“急令催得緊，命就能隨便試？”
試線官嘴角一苦：“秦隊正，這些舊料若壓著不試，北路換防那邊也要問責。下官夾在中間，像被兩扇門擠著，臉都快薄了。”
趙小五低聲道：“臉薄沒事，賬別薄。”
陸衡沒有接話，徑直走向舊料箱。箱簽寫著“北路換防，舊船料補試”，旁邊又貼一枚舊鎮押紙。押紙邊緣有淺淺折印，折距和烘木棚真頁很像。箱角還沾著一點紅木灰，灰被海風吹散，只剩細末壓在蠟邊。
馬三寶蹲下聞了聞：“三號烘木棚的紅木灰，外加舊船蠟。它們昨夜剛在宮裡認過親，今早又來下水，真是勤快。”
試線官臉色微變：“這箱昨夜才送到，下官未開。”
陸衡道：“所以先驗箱，再驗船。”
押送吏立刻上前：“舊鎮急令寫得明白，舊料先試後補冊。若錯過潮時，試船就得等半日。”
秦貴按住刀：“等半日，總比等人收屍強。”
陸衡讓趙小五取出烘木棚真頁拓片，把箱籤折印壓到旁邊。兩處折口一合，第二折壓押位置相同。再取舊渡倉半頁賬，紙角缺口與箱籤缺口也能對上。趙小五的筆尖飛快，寫到一半抬頭：“舊料箱籤，是從同一批紙裡裁出來的。”
他這話一齣，旁邊邊軍全看向舊料箱。箱子剛才還像普通木箱，這會兒忽然像蹲在臺上的黑臉犯人。馬三寶拍了拍箱蓋：“別裝木頭了，你身上賬味比魚腥還重。”
押送吏臉上汗一下出來：“官紙同批，並不稀奇。”
“官紙同批不稀奇。”陸衡點頭，“稀奇在箱籤邊緣有焦黃水線，和死器丙損耗頁同一處火烤後浸水。你們把烘木棚裡沒燒乾淨的賬，裁成了試線箱籤。”
馬三寶在旁邊補刀：“省紙省到證據上，這手藝放在正路上也算人才。”
試線官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趙小五很體貼地遞給他一張空紙：“大人若想喊冤，先排隊。”
蔣瓛命校尉開箱。箱蓋一啟，裡面擺著舊船料板，板下卻壓著幾支小火銃舊件，火門處有死器丙舊籤殘邊。舊件外頭刷了一層桐油，像要把火器舊灰洗成船料油汙。
一名年輕邊軍臉色當場變了：“這東西也要上船試？”
試線官咬牙：“按牒上寫，是舊船料壓艙試重。”
秦貴把一支舊件提起來，火門殘灰落到木臺上，灰裡還夾著細小藥渣。他看了一眼年輕邊軍：“壓艙？這玩意兒壓到船上，壓的是人命。”
秦貴一把攥住押送吏衣領：“拿壞火器來海防試線，你們拿船當墳？”
押送吏腿軟：“小的只押送，箱封從北路舊鎮來。急牌說舊料入海防營，試後歸損耗。”
陸衡把舊件放到木臺上，點出三處痕跡：“火門藥灰是火器班死器丙同源，船料板蠟是舊船匠棚同源，箱籤折口是烘木棚真頁同源。三處合驗，這箱舊料不能下水。”
他讓趙小五取來試線原冊。原冊上寫的是“新規試船，空載驗穩，半載驗轉”，臨時補頁卻多出“舊料壓艙試重”。墨色新，紙邊幹，和舊料箱籤同一股焦水線。
“試線本該先空船，再半載。”陸衡看向試線官，“誰讓你們直接壓舊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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