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遞房不大，門口掛著急鋪木牌。
陸衡趕到時，遞房小吏正抱著一隻銅盆往後院走。銅盆裡還有灰，灰面被水壓過，像剛想毀又沒來得及毀乾淨。秦貴一步上前，把人連盆一起按住。小吏嚇得銅盆一歪，灰水灑了一地。
馬三寶蹲下看，表情很嫌棄：“你這灰跑得比人還急。”
小吏哆嗦：“小的只是清火盆。”
趙小五看向屋裡。遞房正堂乾淨得過分，桌上有新蠟，窗邊有桐油小罐，牆角還掛著幾張舊驛籤。若只清火盆，何必把桐油和新蠟擺得像辦喜事。
陸衡取出火報封灰，與銅盆灰一比。兩者同樣細，同樣帶桐油味。馬三寶又從盆底夾出一片燒黑的麻紙，紙上隱約有“糧臺夜火”四字，字跡卻只燒邊，字心完好。
“假燒賬樣。”陸衡道。
遞房小吏臉色一白。那片麻紙邊緣燒得整齊，像有人拿火摺子沿邊舔了一圈，偏偏字中乾乾淨淨。真賬在火裡燒，字先糊，紙再卷；這張紙倒好，紙邊黑得賣力，字心清得像剛謄完。趙小五看著看著，忍不住道：“它燒得很懂分寸。”
馬三寶道：“這叫火候差。廚子見了都搖頭。”
小吏跪地：“大人饒命，小的只按舊鎮牌令重封火報。”
秦貴冷聲：“牌呢？”
小吏指向櫃子。櫃中有一隻小木匣，匣裡放著半塊黑布、兩枚舊鎮急鋪牌和一卷缺頁影冊。影冊封面寫“遼東糧臺舊冊影”。趙小五翻開，只見裡面頁碼連到二十七，後頭突然跳到三十一，中間缺了三頁。
“缺二十八到三十。”趙小五道。
馬三寶伸頭看：“賬也會跳數？這數跳得比我躲債還快。”
影冊紙邊有舊煙燻痕，可缺口處卻新。陸衡用指腹摸了一下，紙纖維還立著，說明缺頁剛被抽走不久。二十七頁末尾寫著“北糧臺舊名入冊”，三十一頁開頭卻接“火後補損”。中間三頁正好斷掉了舊名如何入冊、舊器如何掛糧車、總鑰如何複核。
陸衡道：“缺的三頁斷開了舊名、舊器、總鑰三條路。”
趙小五趕緊改寫：“缺頁斷舊名、舊器、總鑰三路。”
陸衡把影冊與總鑰房夾頁的小字相對。夾頁寫“北糧臺舊冊同核”，影冊正是遼東糧臺舊冊影。缺的三頁，最可能就是總鑰房複核過的部分。
小吏見他看出門道，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缺頁另有人撕。昨夜有灰衣人來，拿總鑰房牌，說糧臺舊冊影需先回核。回核後，送來火報，小的只管重封。”
“灰衣人可有腰牌？”
“黑布包著，只露銅邊。邊上似有半圈鈴紋。”
趙小五筆尖一頓：“又是總鑰房腰牌。”
陸衡問：“缺頁去哪兒？”
小吏搖頭：“小的不知。灰衣人只留下火灰和假燒賬樣，說若宮裡問火情，就說賬房盡焚。還說，真要查，就去問西市火油鋪，那裡有遼東火灰。”
馬三寶一聽火油鋪，鼻子又癢：“它這火還帶鋪面，怪講排場。”
陸衡又問：“灰衣人何時離開？”
“三更後。走後門，往西市方向。”
秦貴帶人搜後門，門檻下果然有一點油腳印。腳印旁還掉著半粒焦谷，穀殼外黑內黃，和封皮鬆煙不同。馬三寶撿起來聞了聞：“這是真糧灰。遞房裡既備假灰，也收真灰。它一隻手演戲，一隻手摸火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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