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車被拖到驛外空地時，北風正從車底鑽出來。
趙小五圍著車轉了兩圈，越看越覺得這車不像車，像一隻裝傻的木箱：“它空得很努力。”
馬三寶蹲在車輪旁，搓下一點泥：“空車還壓出滿車的輪印，說明它以前心裡有事。”
秦貴讓人把車軸卸下。軸孔裡卡著細黑灰，混著凍土，和京中遞房那種松煙灰不同，更硬，更冷。火器班匠頭用銅針挑出一粒，放在白紙上，輕輕一壓，紙面留下油黑點。
“舊火油灰。”馬三寶聞了一下，“火燒過，凍過，又被藏過。這灰一輩子挺忙。”
陸衡先看車底壓痕。賬夾四角壓得深，說明夾子在裡面待過一段路，臨走前才被抽走。壓痕邊緣有一道斜斜的繩磨印，像捆夾時被人急著拉緊。
他又讓人把車底翻起，陽光斜斜照進去，木板內側露出幾道淺劃。那劃痕很短，卻方向一致，像箱釦在顛簸中來回撞過。若只送柴，不會留下這種硬扣痕；若送糧袋，痕跡又該軟鈍。只有賬夾箱或器件箱，才會在木板上磨出這樣的硬線。
“這車先裝賬夾，後裝短箱。”陸衡道，“換軸時才把東西卸走。”
趙小五趴在板邊拓印，鼻尖快碰到木屑。他一邊拓一邊抱怨：“我現在看見木板就想問它姓甚名誰。再這樣下去，我回京連床板都不敢睡，怕它半夜交代。”
秦貴道：“床板若交代，你先問誰睡過。”
趙小五手一抖，拓紙差點歪：“秦隊正，您這話比北風還冷。”
拓影出來後，賬夾扣痕旁顯出兩個小字殘影，像“雪倉”。戶部糧冊吏看了半晌，說遼東舊鎮確有一處外雪倉，名義上只存冬防乾糧，平日不走正冊。
陸衡問：“為何不走正冊？”
糧冊吏低聲道：“舊制說防雪封路，旁倉可先支後補。只要主倉總數對得上，旁倉半月後再報。”
秦貴冷笑：“邊地最愛這種半月後。半月能凍死人，也能藏死人。”
馬三寶從夾層裡又摸出半片木籤。木籤邊緣被刀削過，正面只留一個“雪”字，背面卻粘著一點黃蠟。趙小五把它和御前三燈令封蠟一比，搖頭：“這蠟舊，顏色沉，像舊鎮庫封。”
陸衡把木簽收進證袋：“雪倉線坐實。賬夾從糧臺火前離開，經第一驛換車，去了雪倉。”
驛丞被押在一旁，聽到這裡，臉色已經白得像麵粉。他終於開口：“小的聽見趕車人說，雪倉門不從正面開，去晚了只剩冷牆。”
“趕車人是誰？”
“灰氈帽，左手戴皮套，說話帶遼東口音。他給小的看過一枚總鑰房舊牌，小的沒敢問。”
總鑰房舊牌又一次冒出來，像燒過的灰裡總有一粒火星。
蔣瓛問那人身形。驛丞說灰氈帽個子不高，走路左腳略拖，腰間掛一隻銅牌，牌面被布纏住，只露出半個鑰頭紋。秦貴聽完，臉色沉了些，說遼東舊鎮複核房有一批小吏常掛鑰頭紋牌，專管旁倉補報，平日不出正堂。
趙小五記到這裡，筆尖頓住：“旁倉補報，聽著像給假賬蓋被子。”
馬三寶道：“蓋被子也得看腳露沒露。這回腳印都踩到驛站了。”
陸衡讓蔣瓛記下口供，又命秦貴帶兩人查驛後小路。很快，秦貴帶回一截斷繩。繩上有奇怪結法，三繞一扣，尾端反壓。京中火報封繩曾有同樣的尾扣，只是那處被火油染過，這截被雪泥凍硬。
趙小五把兩處繩結畫在冊上，越畫眉頭越緊：“京中遞房封火報的人，和這條雪倉線，至少學的是一套手法。”
馬三寶湊過去看：“你畫得挺像，就是繩子看著比人精神。”
“馬叔，我謝你誇獎。”趙小五把筆一放，“但我希望下回你誇我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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