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盟場設在前哨北坡下,第一眼扎進各寨代表眼裡的,正是那輛假會盟車。
禮布重新蓋好,只掀起一角,露出下面黑沉沉的釘板。獸骨鈴被阿勒坦按左寨禮重新掛正,旁邊立著一塊木牌:此車掛禮布,內藏釘板短火筒,諸寨共驗。
趙小五站在木牌旁,表情比木牌還緊張。他昨夜寫了三遍,生怕哪一筆寫歪,今日就被各寨老人盯出洞。
秦貴低聲道:“你再盯,字也不會自己變好。”
“屬下盯的是命。”趙小五小聲回,“這塊牌今日若說不好,後頭名冊和糧賬都得跟著捱罵。捱罵還算小事,若哪位老人一杖敲過來,屬下這腦袋要和木牌一塊響。”
馬三寶抱著證盒站在車旁,聞言道:“木牌比你結實。”
趙小五立刻把身子往旁邊挪半步:“多謝提醒,屬下以後儘量跟結實物件保持距離。”
各寨代表陸續到場。有人披灰皮袍,有人戴骨扣,有人一進場就看假車,臉色很沉。白彎搶先送去的話顯然已經起了效:明軍借護糧進山,先搶糧,後收馬,還要編各寨少年做苦役。
陸衡沒有急著辯。他讓斡魯臺把假車來歷用部族話說一遍,又讓阿勒坦站出來講獸骨鈴。
少年頭目昨夜練過,今日仍有些硬。他指著鈴位,說假車原本把左寨禮掛成右寨喪,懂禮的人一看便知有人故意壞禮。說到“故意”時,他狠狠瞪了被押在旁邊的假車伕一眼。
假車伕低頭,肩膀縮得像被草繩扎住。幾個年輕騎手也在旁邊看著,眼神里有氣,有疑,還有一點藏著的羞。他們白日里差點被這輛車騙去衝營,夜裡又親眼見它肚子裡藏火筒釘板,今日讓各寨老人看見,心裡像被人把傷口掀開。
一名白髮老人拄杖走近,親手撥了撥骨鈴,臉色緩下來一點:“鈴位錯,車伕心就歪。”
趙小五聽不懂前半句,等斡魯臺翻完,趕緊記:“老人認鈴。鈴今日立大功。”
旁邊一名小寨代表問:“明軍為何把髒車擺在會盟場?會盟看禮,髒車衝眼。”
陸衡把禮布掀得更開些:“髒處先擺出來,乾淨話才站得住。若今日只擺糧鹽鐵,白彎明日就會說這輛車是明軍編的。諸位先看車,再看賬,先看有人怎樣壞禮,再看護糧怎樣立規矩。”
斡魯臺翻完,場中議論慢慢壓低。那小寨代表沒有再說話,只讓身後少年把釘板看清楚。
隨後是護糧名冊。陸衡把明軍一份、部族一份同時擺開。十名騎手的名字、手印、邊注全在。阿勒坦那格字依舊奔放,像幾匹小馬在紙上各跑各路,但旁邊寫著斷角樹識假鹿印、窄溝割回收繩。
趙小五看到那行字,心裡還有點發虛。昨夜他本想替阿勒坦把字描端正,秦貴一句“讓他自己認”,硬把他按住了。今日看著那歪字擺在眾人面前,他忽然明白,歪也有歪的用處。少年自己按的手印,自己寫的名,比一排漂亮官字更能讓各寨看懂。
有人問:“這十騎入冊,歸誰管?”
陸衡道:“護糧時歸混編隊規矩管。發糧鹽鐵時兩邊同看賬。犯錯,明軍軍法和部族規矩都記。立功也同記,哪條路護住,哪袋糧送到,哪名騎手先見險,都寫清楚。”
斡魯臺把這話翻過去,會盟場裡響起低低議論。一個老人低聲說了句,旁邊人點頭。趙小五聽不懂,只從神色裡瞧見那層硬殼稍稍鬆了。
接著念糧鹽鐵發放賬。每袋糧、每包鹽、每支鐵籤都有號,哪輛車、哪條路、哪名騎手護送,寫得清清楚楚。趙小五念得嘴幹,唸到第三頁時忍不住小聲嘀咕:“白彎說咱搶糧,屬下先被賬搶了半條命。”
馬三寶遞水:“喝。別讓賬把你念倒。”
趙小五喝了一口,又覺得水都帶賬味。他低頭看紙,忽然懷念從前只記誰領了幾枚釘子的日子。那時釘子小,賬也小,如今糧袋、鹽包、鐵籤、騎手、車號、路口一起撲來,活像一窩會咬人的字。
正當議論開始轉穩,一個戴深皮帽的男人從人群后頭開口:“賬寫得好看,糧袋未必足數。明軍紙上本事,誰知道袋裡裝什麼?”
場上立刻靜了。
秦貴的眼神落到那人袖口。皮帽人穿得像小寨隨從,袖口卻太乾淨,靴底也沒有走山路的碎泥。山裡人走到這裡,褲腳多少沾草籽,他褲腳乾淨得像剛從箱子裡拎出來。
陸衡看著他:“你要驗糧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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