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閘鹽船剛撐出半丈，秦貴的盾手已經衝到水門邊。
船尾小白旗被風吹得一抖，旗杆底的刀痕和白沙渡小圖上的細點完全相合。趙小五跑到閘邊，喘得像被賬冊追債：“旗對，船對，人八成也對。”
馬三寶指著船尾：“別急，人未必在明處。”
船上兩個鹽工拼命撐篙，嘴裡喊著倉令放船。秦貴一箭射斷前篙，鹽船在水門口橫了一下，船腹撞上木樁，發出沉悶一聲。哈魯從水邊躍上船頭，塔赤切斷尾繩，北閘水面立刻亂成一鍋鹽湯。
陸衡站在閘臺上：“船底。”
火器班用長鉤挑開鹽袋，鹽艙下方露出一層空板。空板邊緣有半墨印，印泥尚溼。趙小五一看就急：“他在船上蓋章蓋得挺忙。”
鹽工還想辯：“這是倉印。”
尹石把旗倉賬冊舉起來：“倉印在這裡，船底這個少半畫。”
馬三寶把倉印泥和船底印泥各取一點，放在溼瓷片上。倉印發白，船底發青，青裡帶黑油。船底印泥顯然從半墨印盒裡來，蓋得急，邊緣還拖出一小條水痕。
趙小五看著水痕：“印都跑出汗了。”
馬三寶用刀背敲空板，聲響一處悶，一處空。秦貴讓盾手壓住鹽工，哈魯一腳踹開空板，裡面露出水倉暗格。暗格裡有溼斗笠、半隻墨鞋和一個小印盒。
印盒剛開啟，水倉後板忽然向外一翻。一個戴半面布巾的人從水倉裡滾出，動作快得像滑魚。他半張臉露在閘光裡，眉骨很窄，眼神冷而亮。
短眉書吏在岸上失聲：“柳主簿！”
趙小五差點把冊子抱掉：“這回臉終於趕在腳後頭來了。”
柳半墨沒有看他，只把手裡的半本冊子往水裡一拋。陸衡早有準備，塔赤一箭射斷冊繩，冊子落到船板上，被哈魯一腳踩住。柳半墨趁這一瞬間翻向水門側板，掌心一按，側板開出一道窄縫。
秦貴撲過去，刀尖只割下半片袖角。柳半墨已鑽入水門暗板後方，水聲一卷，人影消失。
“追！”秦貴喝道。
陸衡卻先指向船板：“冊子。”
秦貴咬了咬牙，仍停住腳。人能沿水門追，冊子若被水捲走，半島前路口就又要暗下去。哈魯把腳挪開，溼冊頁粘在船板上，幾乎被踩出靴紋。趙小五撲過去，用兩片幹木板把冊子夾起，動作小心得像捧剛出鍋的豆腐。
哈魯把半本冊子遞上來。冊頁溼了邊，字還清楚：北灣旗倉回報，前路三處換車點，殘旗、半聲鼓、鹽車慢行，半島買家改口名單。趙小五越翻臉越沉：“他已經讓前路改驗，不看車架，改看旗倉殘旗。”
尹石道：“這會害死北坡驗樣臺。”
陸衡搖頭：“會害人，也會露人。凡改看殘旗的，就是被他碰過的口。”
馬三寶從印盒裡取出半塊印泥，聞了聞：“和橋稅舊簿腳印同源。盒底還有白沙渡細沙。”
秦貴從水門側板邊撿起半片袖角。袖角青墨未乾，裡層縫著一小段鹽袋線。柳半墨雖逃，半張臉、半本冊、半印盒、半片袖角全留在船上。趙小五低頭看這一堆半截證物，忍不住道：“這個人若有一天被抓全了，我可能還不習慣。”
尹石門卒已經在岸邊照冊子抄三處換車點。第一處叫灰柳口，第二處叫半月坡，第三處叫前路小門。三處都在半島前路口之前，像三道給壞樣換皮的皮門。
柳半墨從水門暗板逃出後，水面只剩幾圈渾波。塔赤沿水邊追出一段，回來時帶著一片殘旗。殘旗上有半墨點，邊角還沾著新泥。
“往前路小門去了。”塔赤道。
哈魯也帶回一截斷篙。斷口新，篙身纏著鹽袋線，說明柳半墨入暗板前還讓船工假裝篙斷。替身、暗燈、斷篙、殘旗，每一層都用來拖一口氣。可拖出來的這一口氣，全被證物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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