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小門只開了半扇。
門外一輛殘旗車正貼著門縫往裡擠，車伕嘴裡喊著北灣旗倉急貨，門內兩個舊聽響人已經抬手示意放行。半聲鼓從坡後傳來，短促得像有人打了個嗝，卻讓門邊幾個買家同時抬頭。
趙小五跑到時差點撞上車尾，喘著氣道：“這鼓也太省，打一半還想收全價。”
秦貴一把拽住車轅，火器班盾手壓到門口。車伕急了：“倉旗已驗，鼓聲也對，照舊規該放！”
尹石把四驗商路副頁拍在門板上：“今日照新規。”
舊聽響人冷笑：“北坡門卒也敢改前路規矩？”
陸衡上前，沒有同他爭，只讓人看車。第一驗車，輪泥外層是前路小門黃土，輪縫裡卻嵌著北閘溼鹽泥。馬三寶拿竹籤挑出一點，聞了聞：“鹽車剛過水門，還想裝山路幹車。”
趙小五記下：“車裝幹，人裝急，泥裝不住。”
第二驗稅，車伕遞出的倉稅牌號稱北灣正牌。趙小五把回報冊殘頁一對，牌號少了一個尾勾，正是柳半墨半本冊裡寫的“慢行假尾”。車伕額頭開始冒汗。
第三驗旗。哈魯摘下車尾殘旗，旗面被重新漿過，邊角卻有北閘黑油。塔赤從旗杆底摸出刀痕，和白沙渡小圖、北灣小旗同一路。
舊聽響人還想說話，尹石已經冷聲道：“第四驗印。”
車底暗格裡果然藏著半枚青墨印。印泥未乾，壓在一張小紙上，寫著“半聲過門”。趙小五看完，忍不住道：“好傢伙，鼓打一半，紙也寫半句，柳半墨這人挺怕整齊。”
舊聽響人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剛才抬手放車，如今四驗全錯，等於當著前路小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舊規送上了案板。
尹石沒有放過這個當口，命兩個門卒把四驗結果逐項唱出來。輪泥藏鹽，稅牌少尾，殘旗有黑油，印泥半乾。每唱一項，門內買家的臉就白一分。過去舊聽響人一句“鼓對”能壓住所有人的嘴，如今四樣證據一排，那句鼓對像破盆一樣漏風。
趙小五邊寫邊小聲道：“證據唱名，比鼓好聽多了。”
秦貴道：“你別跟著唱。”
陸衡問車伕：“誰讓你聽半聲鼓？”
車伕嘴硬：“山路上都是這麼走。”
秦貴把他按到車輪邊：“山路不會在你輪縫裡塞鹽泥。”
馬三寶又從車底刮出鼓皮膠，和北閘回報冊末頁的新鼓皮味同源。半聲鼓有專人改過，地點就在半月坡，前路小門舊聽響人聽見短拍，便能裝作照舊放殘旗車。
陸衡讓人把車底暗格拆全。暗格裡還有一小撮灰柳葉，葉邊被火燎過，顯然從灰柳口帶來。青簷驛到北灣旗倉的暗線，又往前路小門外延了一截。
尹石看著灰柳葉，低聲道：“他們一處留一點，讓人誤以為只是路上沾的。”
陸衡道：“那就把一點點都撿起來。”
門內買家們開始後退。一個年輕門卒低聲問尹石：“小將，門關不關？”
尹石看向陸衡。陸衡道：“證沒驗完，門先關。”
前路小門另一半門板被緩緩推上，木軸發出一聲粗響。那聲響比半聲鼓沉，像把舊規的臉按進泥裡。
趙小五看著門板合上，輕輕鬆了口氣：“門終於比鼓懂事。”
門一關，門內舊聽響人立刻急了。他們過去靠一聲鼓就能決定車進車出，如今被擋在門板內側，像被人拔了嗓子。陸衡讓尹石當場把門內車牌收齊，按四驗副頁排成四堆。合格堆空著，輪泥不合一堆，旗印不合一堆，聽半聲鼓待查又一堆。三堆證物擺出來，買家們終於看明白，前路小門被他們自己的殘旗、假稅和半印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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