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柳口三棵柳樹灰撲撲地歪在路邊。
樹下有個小棚，棚裡火盆剛點，針線散在案上，一名換旗人正把殘旗邊角剪平。看見秦貴帶人衝進來，他先把旗往屁股底下坐，逃路都顧不上看。
趙小五瞪大眼：“這人護旗姿勢很有想法。”
秦貴把人拎起來，殘旗皺成一團，邊角還沾著熱灰。換旗人慌道：“小的補破布，補旗也是活路。”
馬三寶從火盆邊夾出一截燒線：“你這活路燒得挺急。”
陸衡讓人把半月坡鼓肚小白旗、北閘殘旗、灰柳口案上新旗並排。三面旗顏色相近，針腳卻不一樣。半月坡小旗針腳細，北閘殘旗邊角有水門黑油，灰柳口新旗用的是新白線，線頭還帶鹽粉。
尹石門卒照著畫，越畫越皺眉：“這哪裡是補旗，分明是在給殘旗換臉。”
趙小五點頭：“旗也要臉，壞人負責給它整容。”
換旗人還嘴硬：“旗破了，換線常事。”
陸衡讓他把針拿起來縫兩針。換旗人手剛落，針腳就露出習慣：先斜後直，第三針收短。灰柳口新旗邊上的針腳正是這樣。尹石門卒看得很仔細，連針線也畫進冊裡。
趙小五感慨：“以前我以為針只會縫衣服，今日它縫出一條罪路。”
馬三寶道：“針沒罪，拿針的人有。”
塔赤從棚後草堆裡翻出旗杆短木。木底有刀痕，和北灣旗倉小旗杆同路。哈魯又從柳樹根下刨出半袋剪下的殘旗角，每一片都有半墨點。
馬三寶把殘旗角放進水碗，黑油浮上來：“北閘、橋稅、白沙渡，全在這碗裡。”
換旗人臉色終於白了。
陸衡問：“誰讓你縫？”
換旗人先看火盆，又看柳樹後。秦貴順著他的視線走過去，從樹後拖出一隻小木匣。匣內裝著買家改口名冊，名冊上分三列：聽鼓，認旗，過門。每一列後頭都有幾個半島買家的名號。
尹石看見其中兩個名字，臉色變得難看：“這是北坡外寨的人。”
陸衡道：“外寨買家會。”
換旗人終於跪下：“柳主簿說，前路小門若關，便讓外寨買家會先認新旗。只要旗新，鼓短，車能過門，北坡軍寨遲早得跟著認。”
趙小五寫得手一頓：“這人逃命還不忘給別人安排功課。”
馬三寶笑道：“壞人最勤快的地方，就是給別人找麻煩。”
陸衡翻名冊時，發現每個買家名後還有小圈。紅圈是已認殘旗，黑圈是隻聽半聲鼓，空圈則等灰柳口補旗。三種圈法對應三處機關，柳半墨把買家分得細，正說明外寨買家會還沒有完全站穩。
尹石壓低聲音：“還有機會拆。”
陸衡點頭：“所以先拿名冊。”
陸衡讓換旗人當場縫一遍。換旗人手抖得厲害，針腳前緊後松，正和新旗邊緣相同。尹石門卒把針腳拓下，第一次知道原來針腳也能當證。
舊聽響人被押來辨旗。他剛想說旗色難認，趙小五把三面旗懟到他眼前：“色難認，針總能認吧？你要是連針也聽響，那我服你。”
周圍門卒低聲笑了。舊聽響人臉漲紅，最後只能承認灰柳口補過殘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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