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艙板被撬開的那一刻，水門邊所有人都往後退了半步。
並非怕，是那股悶在木板下的氣太重。潮木、汗、傷藥、冷庫鹽霜混在一起，像有人把幾條命塞進一隻溼箱裡，硬生生悶到現在。
秦貴伸手一壓：“別擠。”
兩個火器班兵卒把木板抬開，底下蜷著一個少年，嘴裡塞著布，手腳被繩磨出血痕。他眼睛睜得很大，見到光後先是縮了一下，隨後拼命抬頭看水門上的人。
北灣代表一眼認出他，嗓子當場劈了：“阿吉！”
少年聽見這聲，整個人像被喚回魂，眼淚和鼻涕一起往下掉。趙小五趕緊遞水，嘴上還不忘輕聲安撫：“慢點喝，別跟水有仇。”
阿吉喝了兩口，咳得臉通紅，仍抓著北灣代表的袖子不放：“別去右列，別聽鼓。他們說，誰去水門認人，就把誰家人名寫到空牌上。誰站左列，就說他私認明軍，把全寨拖下水。”
這話一落，剛才還搖擺的幾個中列代表立刻變了臉。
尹石蹲到阿吉面前，聲音放低：“誰教他們這樣做？”
阿吉顫聲道：“半臉先生。還有樸老聽的人。水門接應頭子叫焦背鱉，背上有塊黑疤，他說會口散了就換牌，把願認四驗的小寨代表騙上船。上船後讓他們按舊聽響派的話改口，說人質是明軍藏的，說空押牌是明軍刻的。”
趙小五忍不住吸氣：“這招缺德得挺整齊，連栽贓都排班。”
陸衡問：“第二批人質在哪裡？”
阿吉臉上露出恐懼：“分了。船上只留我一個活口嚇人，別的人被轉到水門下游兩隻烏篷船。半臉先生說，若這條船被驗，就讓舊聽響派喊明軍搶人，再把烏篷船推走。”
話沒說完，船尾兩個水手突然暴起。
一人抽出短刀去割船纜，一人翻身要撲向阿吉。秦貴早有防備，盾面橫拍，把撲人的水手拍回艙板。哈魯一腳踩住割纜那人的手腕，短刀哐當落地。
塔赤從下游棧道喊：“烏篷船要動！”
陸衡猛地起身：“封下游。”
秦貴沒有讓火器班亂放火，卻是讓兩名兵卒抬空箱壓住舊船舷，又讓盾兵沿棧道卡位。水門木樁多，火藥一響容易傷人質，禁火反倒成了最硬的規矩。
趙小五看見火器班只架不點，忍不住道：“火器班今天改行當門閂了。”
秦貴道：“門閂也能救命。”
下游兩隻烏篷船果然想趁亂滑走。塔赤一箭射斷第一隻船的篷繩，篷布塌下來，船伕被蒙得滿頭黑。哈魯帶人從側棧躍上第二隻船，把撐篙人直接按進溼草堆裡。
烏篷船裡傳出哭聲。
諸寨代表再也站不住，北灣、白沙渡、灰橋幾家都往前衝。尹石喝住他們：“按名驗人，別亂！”
這聲喝得極重，比舊鼓聲更像規矩。幾個代表紅著眼停下，拳頭攥得發白。
阿吉被扶到石階上，手指仍往舊船艙底指：“底下還有板。焦背鱉說，親押藏在第二層，不到最後不拿。”
水手聽見“親押”兩個字，臉色比剛才更灰。
陸衡讓人把空押牌分成三堆，又把會口左中右三列名冊搬到水門邊。尹石親自核對。左列小寨裡有兩家，被空押牌邊角格線對應上；中列裡有五家，被舊聽響派安排了“會後改口”；右列裡三名接應人，名字不在明面名冊，卻和後牌樓燈號布上的小號吻合。
證物越擺越多，焦背鱉的名字也越來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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