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半晌，大老劉甕聲甕氣開口，嗓音沙啞厚重，帶著東北莊稼人最樸實的疼惜：“你想讀書，爹和你媽就供你。”
“孩子你放心，我們老兩口帶。從小拉扯你和你弟妹長大，不差再多帶一個。家裡一口粗糧、一口熱粥，餓不著我外孫子。”
“你不用顧慮家裡，不用怕添負擔。自家閨女，自家疼，輪不到外人拿捏糟踐。你只管養好身子，出了月子就安心念書，爹砸鍋賣鐵也供你。”
樸實的幾句話，沒有華麗的說辭，卻沉甸甸砸在劉玉秋心上。連日來積攢的所有委屈、寒涼、無助，在父母實打實的偏愛與兜底面前，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她活這麼大，從前以為情愛最珍貴，到頭來才看清，世間最靠譜的，永遠是生養自己的爹孃。
玉秋媽抹乾淨臉上的淚，趕緊上前扶住女兒單薄的肩膀，生怕她撐不住身子摔倒，滿眼心疼：“秋啊，你別硬扛，有爸媽在呢。這趙家不疼你，我們疼你，他們不要你和孩子，我們老劉家當成寶。”
“你想復讀咱就復讀，不比誰差。那李惠萍能考上大學，我閨女憑啥不能？你只是一時糊塗走岔了路，不是一輩子輸了。只要你肯學，媽天天幫你帶娃，絕不耽誤你半分前程。”
劉玉秋輕輕點頭，眼底浮出一絲淺淺的暖意，隨即又被堅定的冷意覆蓋。
讀書，不止是為了出人頭地，更是為了掙脫泥沼、跳出深淵。
她算是徹底看透了，農村女人沒學識、沒出路、沒底氣，就只能任由婆家拿捏磋磨，一輩子困在灶臺、孩子、家務和家長裡短裡，任人宰割，連自保的本事都沒有。
她絕不甘心一輩子困在這方寸村落，困在趙家的欺辱裡，活得窩囊卑微、任人踐踏。
就在這時，屋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帶著少年人的血氣與莽撞。
劉玉冬一頭撞開破舊的木門，冷風跟著他一股腦灌進屋內。十七八歲的半大小子，正是血氣方剛、護姐心切的年紀，手裡死死攥著一根結實的鎬把，臉漲得通紅，眼底滿是滔天怒火。
他一路瘋跑過來，聽著滿村的閒話，看著姐姐棲身的破屋寒窯，看著姐姐蒼白虛弱、形同脫力的模樣，心口的火氣徹底壓不住了。
“姐！”劉玉冬聲音發顫，又怒又疼，“老趙家太不是東西了！真當我們老劉家沒人撐腰是吧？”
“我剛才路過那狗人家，一家人酒照喝、笑照說，熱炕頭暖乎乎的，吃香喝辣，把你和剛出生的外甥扔在這冰窟窿裡受罪！”
劉玉冬攥著鎬把的手青筋暴起，咬牙切齒，語氣裡是不管不顧的衝動：“爸、媽，這事能忍？我今晚就去！我把他家院牆刨了、柴火垛點了！我看他們還能不能逍遙自在！”
東北農村的深秋，天乾物燥，家家戶戶院外都堆著過冬的柴火垛、苞米杆，一旦點著，就是滔天大火，足以把老趙家的院子燒得乾乾淨淨。
劉玉冬年輕氣盛，壓根不計後果，只想替姐姐討回公道、出了這口惡氣。
“站住！”大老劉厲聲喝止，聲音沉厲，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放下鎬把！胡鬧什麼！”
劉玉冬紅著眼眶，不甘心地嘶吼：“爸！他們這麼欺負我姐，憑什麼忍！我姐坐月子被趕出門，受凍受罪，他們憑什麼安生過日子！”
“憑什麼？”大老劉重重吐出一口氣，眼底壓著沉沉的怒火，卻依舊理智清醒，“憑咱不能自亂陣腳，憑咱不能落人口實！”
“你現在去鬧事、放火、打架，一時痛快了，傳出去別人只會看熱鬧，你再被派出所弄個尋釁滋事！到時候有理變沒理，你姐還要坐月子，還要讀書翻身，你想毀了你姐的後路？”
一番話，瞬間按住了劉玉冬的莽撞衝動。
劉玉冬僵在原地，鎬把重重杵在泥地上，眼眶通紅，胸口劇烈起伏，滿心的怒火無處發洩，只能死死憋著。
玉秋媽連忙上前拉住兒子，輕聲勸道：“冬子，聽你爸的。咱不急這一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咱等你姐出了月子，堂堂正正上門說理，讓全村人都看看，老趙家有多絕情、多刻薄！”
劉玉秋抬眼看向弟弟，聲音虛弱卻沉穩，字字清晰：“弟，別衝動。”
“硬碰硬、打打鬧鬧，是最笨的法子。你就算把他家房子燒了、人打了，頂多出口惡氣，換不回我受的委屈，換不回我落下的月子虧空，更換不回我被糟踐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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