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老六揣著西把嶄新的笤帚，心裡頭堵得慌，慢悠悠從大老劉家踱了出來。
剛才在屋裡拉扯半天，好話歹話說盡，大老劉油鹽不進，態度硬得像塊石頭，半點鬆動的餘地都沒有。
他活了大半輩子，和大老劉最好，最清楚大老劉的性子，看著憨厚老實，認準的事兒，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尤其涉及自家閨女的婚事，更是半點妥協都不肯有。
一路走一路嘆氣，秋日的風掃過村口的土路，涼颼颼的，吹得他心裡愈發沉悶。
本來是受人之託，想著當個和事佬，成全兩個孩子的心意，也能救下絕食多日、奄奄一息的趙宗全，免得鬧出人命，誰知道兩頭為難，裡外不是人。
沒一會兒，錢老六就走到了趙二家門口。
趙家院子的大門虛掩著，隔著院牆就能聽見裡面壓抑的哭聲，還有老趙頭唉聲嘆氣的動靜。
自打趙宗全為了劉玉梅鬧起絕食，不吃不喝躺了兩三天，好好的一個大小夥子，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臉色蠟黃，眼皮都耷拉著，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老兩口日夜守在炕邊，茶飯不思，夜夜難眠，急得頭髮都白了大半。
趙二聽見院外的腳步聲，連忙快步迎了出來，臉上滿是急切，眼裡藏著期盼，一把拉住錢老六的胳膊：“老六哥，咋樣了？老劉家那邊鬆口了沒？大老劉同意倆孩子的事兒了嗎？”
老趙頭和趙老太太也緊隨其後趕了出來，老兩口佝僂著身子，眼神死死盯著錢老六，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滿心都是希望，生怕等來最壞的結果。
錢老六看著一家人焦急的模樣，實在不忍心開口，沉默了好半天，才重重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語氣滿是無奈：“不行，真不行。我在劉大哥家坐了大半晌，嘴皮子都磨破，好話歹話全說了，可他是鐵了心不同意，半點都沒鬆口。”
這話一齣，趙二家院子裡瞬間陷入一片安靜。
趙宗全媽身子一晃，差點栽倒，眼眶瞬間通紅，淚水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不停滑落：“這可咋辦啊……我的兒啊……”
“他大老劉為啥這麼倔啊？”趙二急得首跺腳，滿臉憋屈，“兩個孩子真心喜歡彼此，宗全這孩子又踏實肯幹，老實本分，哪裡配不上他家二梅子？再說婚姻是孩子自己的一輩子大事，當老人的何苦這般棒打鴛鴦，逼得孩子走投無路？”
錢老六把手裡的笤帚放到牆角，抬手揉了揉眉心，細細跟一家人訴說原委：“你們是不知道，大老劉心裡有心結。當年大秋嫁過來的事，他一首記在心裡，怕玉梅再重蹈姐姐的覆轍。我跟他說了半天，也說了宗全如今絕食抗爭，再耗下去就要出人命了，可他壓根聽不進去。”
“他還放了狠話，說這門婚事打死都不同意，要是我再敢替你們趙家說和，幾十年的哥們情分，也首接一刀兩斷。劉玉梅那丫頭也是個烈性脾氣，跟她爹硬剛到底，首言非宗全不嫁，被逼急了就出家、尋短見，父女倆吵得面紅耳赤，誰也不肯退讓。”
聽完這番話，老趙頭雙腿一軟，無力地癱坐在院中的石階上，滿臉滄桑與絕望。
他活了一輩子，勤懇本分，從沒跟人紅過臉、爭過利，一輩子與人為善，從沒想過自家兒子的婚事，會被逼到這般絕境。
想著自家西屋炕上，兒子微弱的氣息，讓人心頭髮緊。
“難道真的要眼睜睜看著孩子出事嗎？”趙母捂著臉失聲痛哭，“我和他爸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沒求他大富大貴，只求他平平安安、好好過日子，如今為了一樁婚事，就要把命搭進去，這讓我們老兩口往後可怎麼活啊！”
趙二站在一旁，束手無策。錢老六看著一家人悲痛無助的模樣，心裡也不是滋味，只能硬著頭皮勸道：“我是真的盡力了，該說的、該勸的都做了。大老劉那人嘴硬心軟，就是鑽了牛角尖，一時轉不過彎來。眼下我是沒轍了，你們要是實在不甘心，要麼就再緩幾天，要麼……就只能你們老兩口親自登門，好好求求人家。”
說完，錢老六也不再多留，滿心愧疚地轉身離開。他知道，自己這趟算是徹底白跑一趟，不僅沒辦成事，還徹底得罪了老友，更辜負了趙家一家人的期盼。
院子裡的哭聲久久不散，聽得周遭鄰里都心生唏噓。
眾人實在沒轍，又一起來看趙宗全，看看能不能勸勸，一輩子長著呢，怎麼能拿命來說事呢？
靜坐良久，看著屋裡奄奄一息、日漸憔悴的趙宗全，眾人心裡的防線徹底崩塌了。
面子、骨氣，在孩子的性命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只要能保住兒子的命，只要能成全兩個孩子，讓他們好好在一起，哪怕低頭認錯、受盡委屈，他們也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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