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禮清正裹著棉袍在廳裡喝藥，孟繡坐在旁邊替她剝橘子，院門被叩響了。
開門一看，姜夫人身邊的那位管事嬤嬤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幾個小廝，抬著幾個沉甸甸的木箱，嬤嬤進了院子便先看到禮清和孟繡一身素白的衣裳，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片刻，隨即嘆了口氣。
“孟姑娘，節哀。”
禮清知道她誤會了，把手裡藥碗擱下，拉著嬤嬤把自己尋夫未果、夫君早己亡故的話簡單說了一遍，嬤嬤拍著她的手背連連嘆息，唸了好幾句可憐見的，這才斂了神色，說正事。
姜府那邊出了變故，鋪子本來就是夫人打發時間的玩意兒，姜老夫人去世之後，府中上下亂了一陣，姜夫人分身乏術，珍寵閣的營生顧不上了，這箱銀子是鋪子這些日子的收益分紅，另加了禮清之前出診的酬謝；
嬤嬤又說，周府那邊遞了訊息來，那夥劫匪己經正法了，是車伕指認的，打了一頓送進府衙關押了，晚上就認罪自斷了，禮清不必再為這事懸心，另一個箱子就是周府送來的，說多謝她救了小石子，略表心意。
嬤嬤說完這些，又叮囑禮清好好養傷，說府裡事忙不便久留，便帶著小廝匆匆走了。
院門關上的聲音剛落，孟繡己經湊到了那兩隻箱子旁邊，圍著轉了兩圈，蹲下來掀開其中一隻的蓋子看了看，又掀開另一隻，然後呀了一聲，眼睛瞪的溜圓。
“怎麼了？”還在愣怔地禮清回神走過去，低頭一看，也跟著怔住了。
姜夫人那隻箱子裡碼著整整齊齊的銀錠，白花花的晃人眼；周府那隻上面鋪著層藥材和幾匹錦緞，底下竟然也滿滿當當的白銀，跟姜夫人那份不相上下！
孟繡蹲在那兒扒拉著銀錠粗略數了一遍，抬頭看看禮清，又低頭看看箱子，失聲：“這兩箱加起來...怕不是有千兩！”
禮清站在那兒看著那兩箱白銀，腦子裡像被誰拿手攪了一下，幾個月前她還在山腳下的舊屋裡數著銅板過日子，如今這兩箱子銀錢就在她面前，沉甸甸地碼在那兒，壓得她一時有些恍惚。
她走過去把箱子蓋子合上，在箱沿上坐了一會兒，深深吐出一口氣：“我感覺自己都不認識白銀了。”
孟繡在她旁邊坐下來，兩人並排坐在箱子上，看著院子裡那棵迎風搖擺的香樟樹，沉默了一會兒，孟繡伸手拍了拍禮清的肩膀，語氣裡帶著由衷的高興：“這下好了，你不愁沒營生活不下去，我也不用老想著怎麼接濟你了。”
禮清側過頭看她，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過得安靜而規律。
禮清正式服喪，穿了一身素白的棉袍，頭上也不戴什麼鮮豔飾物，她平日裡本來也不戴。
禮浩和蘇澤也各自尋了素色的衣裳穿著，街上隨處可見穿著白衣的人，姜老夫人的喪事還在籌備中，全鎮上下都自覺避了鮮豔的顏色，倒襯得她們一家毫不扎眼。
禮浩藥堂不去了，日日在武館；蘇澤依舊去酒館說書，這陣子鎮上多了許多面孔，連打賞都大方了幾分。
孟繡搬來之後，這院子比從前熱鬧了許多，她早晨起來幫著禮清換藥，午間兩個人在廊下並排坐著曬太陽，偶爾下兩盤棋或者翻幾頁閒書，傍晚等禮浩和蘇澤回來了一起吃飯。
蘇澤下了工總愛在飯桌上講他新編的故事，孟繡聽得津津有味，禮浩偶爾插幾句不痛不癢的話，惹得蘇澤梗著脖子辯解，滿桌子笑聲。
日子在這些瑣碎的聲響裡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姜府發喪的日子。
那日天灰濛濛的，風也大，吹得街邊的白幡獵獵作響。
禮清一早便換了身更素淨的衣裳，跟著弔唁的隊伍往姜府走去；沿路的人家都在門口擺了香案，白紙燈籠高高掛著，整個鎮子都蒙在一層肅穆的灰白裡。
姜府正門大開，靈堂設在正廳，輓聯白幔層層疊疊，哀樂低迴。
禮清在人群裡隨著人流往前挪動，遠遠地隔著幾排人看見靈堂前跪著一排穿著重孝的身影，為首的是一箇中年男人，身形消瘦，面容憔悴，旁邊跪著一個穿著孝服的小身影，那小姑娘哭得整個人都在抖，上氣不接下氣，細碎的哭聲被風送過來，斷斷續續的，聽著人心都碎了。
禮清認出了那小姑娘的背影，是姜嫻。
哭急了，被那個中年男人護在懷裡，男人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嘴裡低聲說著什麼安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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