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在採石場的廢棄礦道里待了整整一個時辰。
不是他不想出去,是他需要時間消化剛才在祖祠底下得到的那些資訊。引靈陣激活了他的血脈,蒼穹帝皇訣第一層的口訣在他腦子裡生了根,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這條礦道。他當年在原著裡只用一句話交代了這條密道,但現在它變成了一條真實的、被人反覆使用過的逃生路線。礦道巖壁上的撬痕還很新,角落裡甚至扔著半截沒燒完的火把,火把上的油漬沒有完全乾透。
有人在他之前來過這裡。而且不止一次。
他蹲下來檢查火把旁邊的一小塊泥地,上面印著半個腳印。腳印不大,不像是成年男人的尺寸,鞋底的紋路已經磨得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一種手工納制的布鞋底——這種鞋底他在林家廢墟里見過,那些丫鬟的屍體上穿的就是這種鞋。一個穿布鞋的人,在林家滅門之後,從採石場密道進入祖祠,然後再從祖祠出去。這個人對林家的密道結構一清二楚,絕不是誤打誤撞的外人。
林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沿著鐵軌繼續往礦道深處走。不管那個人是誰,眼下他都沒時間追查——刀疤臉的三天期限只剩下不到一天,他必須搶在期限到來之前找到王萬全。
他在礦道拐角處發現了一面刻在巖壁上的簡易地圖。地圖是用利器直接在岩石上鑿出來的,線條粗糙,但關鍵節點標註得很清楚——採石場、排水渠、林家祖祠、青州城城門,以及一條從採石場往西北方向延伸的商路,商路終點標註著一座城的名字,下面附了一行極小的字:“王萬全,白雲城。”
又是王萬全。這個名字像一根線,把所有的碎片都串了起來——林家賬本里的備註、蘇若感應到的外來因果線、採石場密道里的地圖、以及眼前這條指向西北的商路。不管王萬全是誰,有一點已經可以確定:他在這個世界裡的角色,絕不是一個被林家逐出商號的落魄掌櫃那麼簡單。
林凡順著鐵軌走到礦道盡頭,推開那扇半掩的鐵門,彎腰鑽進了林家祖祠地下的廢棄排水渠。蘇若還在土地廟昏睡,他必須先把蘇若安頓好,再動身去白雲城。另外,他需要乾糧、清水、以及一把比豁口柴刀更趁手的武器——王萬全的情報網路既然能把採石場密道標註在地圖上,說明他手下有相當規模的勢力,見這種人之前,他至少得讓自己看起來不像一個剛從火場裡爬出來的乞丐。
他在天亮前最暗的那段時間裡回到土地廟。蘇若還在昏睡,呼吸平穩,青玉筆從他袖口露出一截,筆尖在黑暗中泛著極淡的金光。林凡把自己的破床鋪讓給他,又在床頭放了一碗清水和兩塊乾糧,然後把那把豁了三個口子的柴刀插在腰間,披上那件撿來的舊外套,轉身出門。
青州城的早市還沒開始,街上的店鋪大多關著門,只有城門洞旁邊的早點攤剛支起蒸籠。林凡路過城門口時,發現之前貼滿告示的那面牆上多了一張新紙,紙上的墨跡還很新鮮,顯然剛貼上去不久。他湊近一看,不是懸賞通告,是一份商隊招募啟事,落款是“白雲商會·青州分號”,署名“王萬全”。啟事內容很簡單:白雲商會近期將組織一支大型商隊前往西北,沿途招募護衛和腳伕,待遇優厚,有意者今日午時前到城東水仙巷報名。
這不只是招募腳伕,這是王萬全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覺醒者群體發訊號。商隊會在沿途招募“有意者”——那些聽到商會名字就湊近細看的人,那些對“王萬全”三個字有本能反應的人,那些像他一樣剛覺醒沒多久還在拼命找同類的人。每一個看到招募啟事而心動的人,都是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完成了一次自我篩選。而組織這場招募的人,顯然很清楚自己要找的不是腳伕。
他把青州商報的地址在嘴裡無聲地默唸了一遍——城東水仙巷。看來在啟程找王萬全之前,他得先去一趟商會分號,看看那裡有什麼。他把斗笠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張臉,轉身往城東走去。
水仙巷在晨光裡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畫。青石板路面被早露打溼,泛著清冷的光,兩側的商鋪還沒開門,只有巷尾那棟不起眼的灰牆小樓裡亮著燈。林凡走到門前,抬手敲了三下。門開了一道縫,縫隙裡探出一張年輕姑娘的臉——二十出頭,深藍色長袍,頭髮用銀簪利落地綰在腦後,正是他在青州商報編輯部門口見過的那位賬房。她打量了林凡一眼,目光裡沒有驚訝也沒有敵意,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林公子,掌櫃不在青州。他三年前被逐出林家之後就在白雲城建立了總號,這裡只是分號。不過掌櫃交代過,如果有一個自稱姓林的人來找他,就把這個交給他。”她遞出一個小布包,布包很舊,邊角磨得起了毛邊,但洗得乾乾淨淨。
林凡接過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把帶鞘的短刀和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箋。短刀不過一尺來長,刀柄纏著深棕色的牛皮繩,刀刃不新不舊,刃口磨得極鋒利,握在手裡輕重剛好。信箋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林公子,我在白雲城等你。你的第三個問題,當面回答。”
他把短刀別在腰間,收起信箋,向陸秋道了聲謝,轉身離開水仙巷,往城門方向走去。穿過城門時他加快腳步繞過了告示牆前層層疊疊的人堆,沒注意到牆上那張招募啟事下角有一行被漿糊濡溼後漸漸洇開的極淡墨跡——“陳七,代傳。”走出城門洞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青州城的城牆。城牆灰撲撲的,牆縫裡長著幾叢倔強的野草,和他穿來的第一天看到的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知道,城牆裡面已經不一樣了。
官道沿著青州城的西北方向延伸,穿過一片低矮的丘陵和幾座散落的村莊,通往白雲城。一路上,他注意到一個細節——路邊廢棄的驛站圍牆上,不知什麼時候被人用炭筆畫了一面極小的旗子,旗面只有巴掌大,畫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商會商隊用來標記安全路線的記號。他沿著有記號標記的岔路一直走,每隔一段就能在新的界碑或樹幹上看到新的標記,每一道刻痕都精準地切在石頭或樹皮最容易被看到的迎風面上,絕不可能是路過的商隊隨手留下的塗鴉。有人在這條路上給他留了路標,而且留得極其有耐心。他走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個黎明時分看到了白雲城的城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