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分號的檔案室在地下。
林凡跟著那位老賬房穿過大堂，沿著一條狹窄的石階往下走了大約兩丈深，才終於站到了一扇厚重的鐵門前。鐵門上沒有鎖孔，沒有門閂，只有一塊鑲嵌在門框上的靈陣玉板——柳如煙的手筆，老賬房解釋說，這是上個月剛從青州城調來的新裝置，整個白雲商會只有兩扇門裝了這種靈陣鎖，一扇在白雲城總號的密室，一扇在這裡。林凡伸手摸了一下玉板的邊緣，觸感溫潤，靈陣的刻痕極細極勻，確實是柳如煙的刀法。
老賬房從懷裡掏出一枚玉牌按在靈陣上，鐵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了。門後的檔案室不大，大約兩丈見方，四壁全是嵌入巖體的鐵架，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鐵架上密密麻麻塞滿了各種賬冊、契約、商路地圖和商會會議記錄，每一層都掛著分類標籤。角落裡單獨放著三隻樟木大箱，箱子沒有上鎖，箱蓋上積了一層薄灰。每隻箱子上都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封條，封條上是王萬全的筆跡——“林家西北分號·原始賬冊·封存於蒼穹歷三百六十九年十月初九”。封條的邊角有些起毛，但沒有被撕開的痕跡。
林凡仔細端詳了封條完好度之後才揭開封條開啟箱蓋。一股乾燥的樟木香混著陳年紙張特有的酸澀氣息撲面而來。他先把每一卷賬冊的封面日期和編號跟箱蓋內側貼著的存檔清單核對了一遍，確認三箱總冊數無誤，然後再一卷一卷往外取。這些賬冊是按照年份和科目分類的，和他在青州商會文具鋪翻到過的那種標準賬本同一套格式，科目、借貸、經手人、複核人，逐條端正齊整。
第一箱是林家西北分號的日常經營賬，日期從蒼穹歷三百六十一年到三百六十六年，涵蓋大宗貨物採購、商隊護衛費、西域藥材的往來關稅和分銷抽成。他花了小半個時辰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確認沒有夾頁、沒有塗改痕跡。
第二箱是西北分號和青州總號的往來結算賬。他在這裡看到了以“青州總號·修繕祖祠”為貸方科目的多筆大額轉賬，每一筆都有對應的借方科目和經手人簽名。他用隨身帶的炭筆逐條勾出那些轉入款項的金額和日期，和蘇若蹲在旁邊一起比對。蘇若指著其中一頁末尾複核人簽名欄——用的是標準楷書，但“顧清寒”三個字的末筆收鋒和他懷裡那本林家賬本的記賬人筆跡完全一致。而且三箱賬冊中大量賬頁的頁尾都有顧清寒用極細墨線畫的小圈，圈裡標註了交叉索引編號，和手札裡的複核標記是同一套體系。這些編號完整覆蓋了所有涉及“修繕祖祠”的往來結算——說明顧清寒封存賬冊之前已經把每一筆資金流向都交叉核對過，並留下了完整的審計軌跡。
第三箱的尺寸和前兩隻一模一樣，但林凡伸手去搬的時候立刻感覺到重量不對——太輕了。他蹲下來檢查箱體，發現箱蓋內側的灰塵分佈明顯不均勻：靠中間的位置有一片長方形的淺灰區，面積大約和一本攤開的賬冊相當。他把賬冊從箱子裡逐一取出，一邊取一邊在心裡默默計數。整箱理應裝載十二卷往來結算賬冊，實際只有十一卷。缺失的那一卷編號為“蒼穹歷三百六十九年·往來結算·卷九”。
他在核對總清單的過程中注意到一個規律：缺失的卷九在清單上的歸檔位置被一個鉛筆畫的問號替代了。這個問號的筆跡極細極淡，不像是檔案管理員正式標註的，更像是什麼人在查閱清單時隨手留下的。
“之前有人進過這間檔案室嗎？”林凡轉頭問老賬房。
老賬房被這句話問得眉頭一緊：“不可能。這扇門的靈陣鎖只有我手裡這把玉牌能開，玉牌我一直貼身帶著，睡覺都不離身。而且按掌櫃定的檔案管理條例，涉及林家舊賬的檔案必須在林家直系繼承人或其授權代理人親自到場的情況下才能調閱。林家滅門之後，你是第一個以林家繼承人身份來這裡的人。”
林凡把三隻空箱重新蓋上，輕輕吹了吹手指上沾的灰塵。“有人搶在我前面，拿走了其中一卷賬冊。但他沒有動其他兩箱——說明他很清楚自己在找什麼，只拿走了他需要的那一卷。缺失的是第七箱原本應該存放在這裡的往來結算賬冊，卷九。對應的正好是木先生匿名賬戶最活躍的那個時段。”
他還有一點沒有說出口——這個人能繞過靈陣鎖進入檔案室，或者擁有另一把鑰匙，或者知道某種能短暫中斷靈陣運轉的方式。不管是哪種情況，都意味著西北分號內部有他的眼線。他甚至可能不止一次進過這間檔案室：鎖芯上的銅鏽有明顯轉動磨損，比周圍鐵皮更光滑，而鑰匙孔底部散落的極細微銅屑和柳如煙上次校準靈陣時殘留在玉板接縫裡的靈晶粉末混合在一起，說明這個人的鑰匙質地偏軟，且其靈陣頻率和柳如煙的校準線存在微弱的重疊，很可能也掌握著某種類似的靈陣技術。
他從第一箱和第二箱中各抽出幾卷賬冊，摞在一起放進隨身攜帶的布包裡。缺失的那一卷暫時無法追回，但憑剩下的這些他依然能拼湊出整條資金鍊的流向。他直起腰來，把布包挎在肩上，對站在角落裡的老賬房點頭致意，然後招呼蘇若跟他一起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