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霄歸位後的第三天,沈知舟的蒸汽坊出了怪事。
那天傍晚,他正和幾個新來的玄霄學徒在坊裡試一爐新鋼,淬火池裡的水忽然自己燒開了。不是從池底慢慢熱起來的那種滾,是一瞬間,整池水像被人從底下點著了一樣,水花從池心翻起來,熱汽轟地一下頂到坊樑上,把頂棚上掛著的幾盞防潮燈都衝得晃起來。沈知舟的手按在淬火池邊,燙得他猛地縮回來,低頭一看,掌心已經起了一層細細的白印。他當了這麼多年鐵匠,從來沒遇到過這種燒法。池水沒有靈陣加溫,也沒有炭火在下面引,但整條蒸汽坊的熱力管道都跟著一起嗡嗡作響。
這之後每隔三個時辰,淬火池就會自己升溫一次。起先是池水,再是爐子,再後來連蒸汽坊外牆上那些用來給靈陣降溫的銅管都開始發燙。許不知從城北觀測點帶回來的天狼星擺動記錄,和蒸汽坊裡每一次自熱的時間表擺在一起,嚴絲合縫,分毫不差。沈知舟站在鋪滿炭粉和鐵屑的坊門口,聽完許不知的解釋,只說了一句:“那堆星子,怕是躲在我爐子底下。”
蘇若隨後趕到。他蹲在蒸汽坊的中央,把青玉因果筆往地上一插,一圈銀光順著青磚縫向外漫出去,穿過爐基,穿過地火支脈,一直探到極深極深的地方。他閉著眼,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片刻後他睜開眼,對趕過來的林凡和林九說:“玄霄錨點就在蒸汽坊地下深處。八百年前蘇衍剝離玄霄時,把它的世界碎片壓在了一條地火支脈上,正好在我們腳下的位置。蒸汽坊這一帶的爐火,多少年來不熄不滅,就是因為底下埋著玄霄的錨點在跟地火互相溫養。歸序散了之後,玄霄也想回來了。每隔三個時辰自熱一次,是它的門在一下一下地往上頂。”
沈知舟站在池邊聽他說完,眼睛亮了起來。不是害怕,是興奮。他抓起一根鐵釺,在蒸汽坊的牆角地上重重一劃,劃出幾條極粗極深的線,像一張從沒畫完的圖紙。“要說別的碎片歸位,我插不上手。但玄霄不一樣,玄霄是火,是熱,是蒸汽。我這坊裡的熱力管道和淬火池連起來,就是現成的陣基。咱們用蒸汽把玄霄錨點從地火裡蒸出來——就像蒸籠裡蒸饅頭,憋足了氣,一掀蓋子,熱氣頂上來,該出來的東西自己就出來了。只不過這一鍋不是饅頭,是顆星。”
柳如煙連夜核算了蒸汽管網的承壓極限和靈陣的耐熱閾值。她站在蒸汽坊中央,拿靈陣刻刀在鐵砧上劃了幾下,對沈知舟說:“可以蒸。但爐溫要升到紫霄歸位時的三倍。你的管道得全部換成青州城北新出的一批耐高溫銅管,舊的那些接縫受不了。碧霄的機械臂可以幫我們換管,但蒸汽坊的主爐必須由你來點火。我說的是你親自點火,不是讓你的學徒替你。”沈知舟咧開嘴笑了,說:“這坊裡的火,本來就只有我敢點。”
換管用了整整一天。林九和沈知舟把舊銅管一根一根拆下來,碧霄用核心脈衝檢測每一條焊縫,稍有瑕疵就整根報廢。趙鐵柱帶著鐵錘隊往坊裡運了新銅管,一根根往爐基上接,像給一條地龍換鱗。許不知在坊外支了張桌子,專門記錄每個時辰蒸汽壓力的變化。蘇若在坊牆外沿刻滿了六道冷卻回紋,防止爐溫飆升時把整條巷子點著。
到第二天夜裡,一切就緒。沈知舟和林九最後一次下到淬火池底,檢查主爐底座的密封。他端著燈,貓著腰在池底一寸一寸地敲。林九跟在他身後,忽然“咦”了一聲,短刀在地上一劃,掃開厚厚一層陳年鐵鏽和炭灰。燈下,池底的青石臺座露了出來。石面上刻滿了極細極密的紋路,像一張從池底盤向四面爐基的陣圖。那些紋路沈知舟從沒見過,蘇若趕到池底只看了一眼,就認了出來,對林凡說:“這是蘇衍八百年前留下的歸位陣紋。紋路里嵌著地火餘溫,八百年不滅。玄霄錨點不是被地火壓住的——它是被這套陣紋溫養著的。蘇衍把它留在這裡,等的就是有人能用蒸汽把它請出來。”
沈知舟蹲在那片陣紋旁邊,用手指虛虛地描過幾道最深的線,說:“他認得我。他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人在這裡支起爐子,把地火和蒸汽攪到一處。他等的人,原來是個鐵匠。”他站起來,把手上的鐵鏽在圍裙上一擦,朝林九伸出手,說:“火。”林九把火種遞給他。沈知舟接過,極慢極慢地走到主爐前,把火種送進爐膛。火轟地一下燒起來,橘紅色的光映得整個蒸汽坊像從地底亮起來的。管道里的蒸汽聲從低到高,像一條極長極深的獸,從睡眠裡醒過來。淬火池裡的水在極輕極輕地顫,池底那套八百年不滅的歸位陣紋在火光中一道接一道亮起,金光和地火的紅交織著升起來。沈知舟立在爐前,像站在八百年前那座爐子前的前輩們一樣,把汗往肩上一擦,說:“玄霄的星,別急,這就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