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書我寫的,你們別亂來》第98章 南疆(1)

作者:花開i見我·15天前

南疆的路比林九想象的更難走。

他們這隊人從青州城出發,一直向南,走了兩天官道,之後便折入了連當地人都只在旱季才敢走的野徑。路越走越窄,兩旁的樹也越長越密,到最後,天光只能從那些又厚又闊的葉子縫裡漏下來,在地上鋪成一片片碎得不成樣子的光斑。空氣裡浮著一股極濃極溼的土腥氣,混著腐葉和野花的氣味,聞久了讓人發悶。林九自己倒還好,只是隊伍裡幾個從鐵錘隊抽來的年輕人都有些發蔫。陳七從後面傳話過來,說不必硬趕,到了前面的舊哨點就先歇一程。林九點頭,讓碧霄往前探路,又叫人把水囊重新分了一遍。

他是這一路領隊。臨行前,林凡說,南疆那處漏洞離青州城最遠,地形也最詭,若遇大事,可先退一步,等東、北兩路會合。林九嘴上應下,心裡卻清楚,這地方恐怕等不得。因為越往南走,他左臂上那七枚金色碎痕就越發燙。不是疼,是一種極麻極緊的燙,像有幾根極細極細的火線正從舊傷裡慢慢醒過來。他認得這種感覺。他在這世上最熟悉的就是這種來自歸序的東西。它就在前面。

舊哨點建在半山腰,三面環樹,背靠一壁極陡極溼的青崖。說是哨點,其實只剩半圈石基和幾根被藤蔓絞斷的木柱。碧霄用機械臂清出一塊平地,又用核心脈衝在周圍試了一圈,說這裡靈壓還算穩,能歇到後半夜。幾個年輕人靠牆坐下,啃了幾口乾糧,便東倒西歪睡了過去。陳七沒有睡。他坐在靠外的一處石頭上,把傳訊玉簡取出來,和青州主屏對了一遍。林九坐到他旁邊,低聲道:“還有多遠?”陳七伸出三根手指,又朝南邊極深極暗的林子指了指,說:“照暗線行者最後一次回報,還有三十里。那裡原是一片野祭場,後來不知什麼緣故,整片地都荒了。漏洞就藏在野祭場下面。你身上的歸序舊痕越靠近它越燙,應該錯不了。”

林九沒說話,只把右手按在左臂上。那些舊痕已經不只是燙,像有七顆小小的火星在皮肉裡一明一滅。他想,自己從前是木顯手裡的刀,後來是林凡的弟子。現在,那個在南疆深處等著他的東西,大概也正用同樣的方式,一下一下地撕著他。陳七像是看出他的心思,低聲道:“到了那裡,你只管打。背後有我。”林九點頭,起身把短刀從腰間解下來,藉著月色擦了三遍。刀是林凡傳給他的那把。刀身上有孤守印的金紋,有木顯留下的琥珀色紋路,也有他後來練出來的、獨屬於林九自己的刀光。他把刀鞘慢慢合上,說:“師父教我的第一招,我練了一千次,從沒在實戰裡用過。”陳七聽了一笑,笑得很淡,說:“那今晚試試。”

後半夜,林九帶著碧霄和兩個最穩的年輕人先行出發,陳七帶其餘人隨後壓上。林間霧氣極重,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碧霄走在最前,用核心脈衝將方圓半里內所有會絆人的藤蔓和陷坑都標了出來。林九一手按著短刀,一手撥開擋路的溼枝,耳中只有自己極輕極穩的呼吸聲。他越走越快,左臂越走越燙,像有什麼正沿著那些舊傷的紋路,從南疆地底一筆一筆地勾他。

野祭場到了。

這是一片極詭異的空地。方圓百步,寸草不生。地上橫七豎八地擺著許多極舊的、半埋進泥裡的黑石,石面上刻滿了一種極窄極密的紋。有些已經被雨水和年月磨得發白,有些還像剛被什麼從地底推出來,邊緣掛著半乾的黑泥。林九剛踏進野祭場,左臂那七枚金色碎痕同時亮起,疼得他悶哼一聲。與此同時,陣心處極沉極猛地一爆,一道人影從地下頂破黑石,沖天而起,又極輕極穩地落回地面。

那是一個灰袍人。

和林九記憶深處的那個人一樣高,一樣瘦。袍子也是舊灰的,袖口也是半卷著的。只是那張臉,那身形,那站姿,像被誰從某段極舊極舊的因果裡一根線一根線地抽出來,再重新拼成了個人形。不是人。是殘影。那灰袍人緩緩轉過身來,露出半張被歸序紅線覆滿的臉。兩隻眼睛一隻是極空的琥珀色,一隻是極暗極深的紅。林九的眼眶像被人用針從裡往外紮了一下。他認得那件袍子。認得那截露在袖口外面的、極瘦極白的手腕。認得那些紅色。那甚至有點像某一段他再也不會忘記的、屬於木顯的呼吸。

“林九。”那殘影開口了。聲音極沙,像從南疆極溼極冷的泥裡擰出來的。它說:“我不是他。可我知道你。你用著他的鑰匙,走著他的路。你的刀,每一道都是他替你開的口。”它抬起右手,指尖上有一縷暗紅色的光,極細,極長,像把小刀,又像根線,“來。讓我看看,他到底把什麼留給了你。”

林九沒動。他像被釘在了原地。那一刻,北漠有沙,東海有浪,南疆有霧。他的世界裡只有霧。霧裡有木顯。木顯在歸序核心的暗處朝他伸出手。不是要救他,也不是要殺他。像當年在華容道口,說“你走吧”。林九死死攥住刀柄,指節發白。他知道這不是木顯,也不可能是。他師父和觀察者都說過,第二個測試是“新東西”。這只是一道用歸序碎片捏成的殘影。可它實在太像了。像到連他左臂上那些舊疤都開始跳。像到他不忍心拔刀。像到他想再聽它說一句,就一句。

“師父教我的第一招,不是用來殺人的。”林九忽然開口,聲音極低,卻極穩。他慢慢拔出短刀,刀刃在霧中亮起一層極淡極淡的金。他想起那一千次練習,每一次都是同一個起手:右腳略前,刀身橫置,如一筆未落成的橫。林凡告訴他,這一招不叫攻,叫“定”。不是把刀砍出去,是把人定住。把人定住,才能看清那是什麼。林九看著眼前這殘影,忽然不怕了。他看清了。這個東西不是木顯。木顯從不會用那種空濛蒙的眼神看他。木顯看他,永遠是極深極沉的、像在透過他看著另一個人的樣子。而這東西看他,只是在讀他,像讀幾行已經被翻爛的舊稿。

林九動了。第一招。定。

他欺身而上,短刀不劈不砍,只極快極穩地橫在殘影身前,刀身金光一放。那殘影像是突然不會動了,渾身暗紅如被什麼從裡到外按住了半息。林九沒有停。他借這半息,左手一轉,把孤守印的靈力順著刀身拍進那殘影的胸口。那灰袍人形猛地一僵,整張臉上的紅線像被潑了冷水般極快地褪去。它沒有掙扎。它最後看了林九一眼,左眼極輕極輕地閃了一下,極像一個極遠極舊的笑。然後它從胸口開始,一寸一寸地碎成灰白色的粉末,像揚塵般散進南疆溼漉漉的夜霧裡。它至死沒有再說第二句話。霧還在。林九還握著刀。他的左臂忽然不燙了。那七枚金色碎痕極亮極亮地一閃,像七枚被火重新淬過的星子。然後,那些舊疤一樣的東西慢慢動了。它們沒有痛,沒有血。只是極輕極輕地、像一層皮屑般從他小臂上浮起來,被風吹散。他低頭看時,小臂光潔如新。七枚碎痕全都不見了。彷彿從來沒有受過傷,彷彿歸序從沒有在他身上留過疤。他放下刀,在霧裡站了不知多久,直到陳七的聲音從身後極近極近地傳來。

“贏了?”

“它自己散的。”林九說,聲音有點啞。他轉過頭,把刀慢慢插回鞘中。夜霧正一點點散開,野祭場黑石上的紅紋已全部熄滅,露出石頭本來的青灰色。風從林梢漏下來,極輕,極潤,像一聲極遠極遠的嘆息。林九低頭看自己的左臂,月光落上去,很涼,很亮。他忽然想,那個人若真能看見,應該會笑一下。於是他極輕極輕地也笑了一下,像和這南疆的夜,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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