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書我寫的,你們別亂來》第86章 歸位之後(1)

作者:花開i見我·16天前

節慶的熱鬧散盡之後,水仙巷反倒比平時更靜了一些。

城門口還有人在排隊登記,但已是三三兩兩,不再像前幾日那樣從巷口一路排到茶攤。茶攤依舊開著,周婆婆坐在爐子後頭,把最後幾片新摘的桂花撒進茶壺裡。青霄紫旗和十二面歸位旗在晚風裡輕輕響著,像倦極了的鳥,有一搭沒一搭地撲著翅膀。阿青蹲在旗杆下面,用一根極短的炭條在青石板縫隙裡畫小圈。沈小星靠在他旁邊的牆上,懷裡抱著一卷洗曬過的旗繩,已經睡著了。

王萬全就在這時從白雲城趕了回來。他沒有大張旗鼓,只提著一隻極舊的陶壇,從後巷慢慢繞進院子。那罈子模樣粗笨,壇口蒙著幾層油紙,外頭又用麻繩纏了個極結實的扣。他走到桂花樹下,左右看了看,像做賊似的,把罈子往地上一放,又跑到牆角找來一把半舊的鏟子。他蹲在桂花樹東南角的老地方——就是去年埋第一罈紀念酒的那個位置——開始輕手輕腳地挖坑。挖到一半,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往旁邊挪了半尺,說:“不能跟去年那壇埋太近。酒跟酒之間要留點透氣的餘地,埋緊了,酒意會犯衝。”他聲音壓得低,只有自己聽得見,像在跟那棵桂花樹商量。

陸秋從屋裡出來,抱著三本賬冊和一隻針線盒。她本來是要去城門口找周婆婆對一筆茶攤的燈油賬,路過桂花樹時停下了。她沒出聲,就站在月門旁,看王萬全蹲在樹底下跟個小工似的挖坑。王萬全挖了幾鍬,忽然又停下,從懷裡掏出塊極薄的木牌,用炭筆在上面寫字。寫完,他眯著眼端詳了一會兒,又把字擦了,重新寫過。這回寫的是——啟封日期:明年歸位之日。寫完,他把木牌插在坑邊,低頭把陶壇穩穩當當放進去,然後一鍬一鍬回填,最後用腳把土踩得結結實實。回填完畢,他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像做了一件極了不得的大事,長長舒出一口氣。

“又埋一罈。”陸秋終於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和著那滿樹晚風,倒也不顯得突兀,“這壇埋下去容易,明年找起來也容易。就怕有人等不到歸位之日,半夜自己把它刨出來。”

王萬全被這聲音嚇了一跳,轉過身,見是陸秋,立刻把鏟子往身後藏了藏,道:“這是我拿私房錢買的酒,埋在自己的院子裡。不算公賬,不走報銷。”陸秋沒接他的話,只走到坑邊,蹲下來,把那塊木牌扶正。她看了幾眼,又拿起王萬全丟在地上的炭筆,在木牌下方一筆一畫補了一行字:

“擅自開挖者,扣全年酒錢——包括王掌櫃本人。”

寫完,她把炭筆遞還給他,起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像想起什麼似的,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天涼了,挖坑別蹲太久。周婆婆給你留了碗薑湯。”王萬全站在原地,盯著木牌上新添的那行字,像被那碗薑湯和這行字一塊兒砸了個正著。他摸了摸後腦勺,低聲嘟囔了一句:“我又沒說要挖。”可風從桂花樹間穿過,把他的嘟囔聲攪得極輕極散,倒像在替這滿院寂靜輕輕笑他。

夜色一點點漫下來。周婆婆從茶攤回來,藉著簷下的燈,看見桂花樹東南角新翻的土,便笑了一下,也不問。阿青跟在她身後,打著極輕極輕的呵欠,像用最後一點力氣把今天畫的最後一顆星補完。沈小星已經醒了,迷迷糊糊地跟周婆婆道了別,抱著那捲旗繩回鐵匠鋪去。趙鐵柱在巷口碰見她,把自己外褂脫下來,往她肩上一披,說:“下回別在風口裡睡,要著涼的。”沈小星沒說話,只點了一下頭,縮排那件還帶著爐火氣的外褂裡,跟在他後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

王萬全一個人在桂花樹下又站了好一會兒。他把那塊木牌輕輕按實了,確定明年來的人一眼就能看見,才慢慢走出院門。巷子裡很靜,只有遠遠的幾盞燈還亮著。水仙巷盡頭,青州城像一隻剛剛醒過又漸漸睡去的舊船,錨已經落穩了。滿院桂花香在夜風裡浮沉,像那壇新埋下去的酒,正一聲不響地在土裡慢慢變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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